景雲停第二天早上的通告是八點。他到的時候,片場門口多停了三輛黑色商務車。
車牌很乾淨,尾號連號。
執行導演站在門口抽菸,低頭看手機,看到他來,把煙一掐,迎上來兩步。
「今天別緊張,正常拍你的戲。」
景雲停沒問為什麼。他背著自己的包走進化妝間。
化妝師已經在裡面等著,動作比平時更快,話也更少。
她給景雲停補粉底的時候,手比平時輕,刷子掃過左臉時停了半秒。
「昨晚冰敷了?」她問。
「敷了。」
「好多了。再遮一層就看不出來了。」
景雲停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左臉的指痕已經褪成淡紅色,邊緣泛著一點黃。
化妝師的手指很涼,遮瑕膏點上去的時候,他左臉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化妝師立刻縮手:「疼?」
「不疼。繼續。」
上午拍的是一場群戲。
舞蹈學校的走廊,十幾個年輕演員穿著練功服從鏡頭前經過,景雲停演的沈倦靠牆站著,台詞只有一句:「老師,我不考了。」
這場戲跟他沒什麼關係,但因為他必須站在最前排,需要從早待到晚。
他在牆邊靠了兩個小時,導演喊了三次過。每次過,他都會回到監視器後面看回放。沒有人催他,也沒有人跟他多說話。
上午十一點左右,攝影棚門口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個人從外面走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製片主任,正側著身子給後面的人引路。
他身後跟著的是投資方的代表——一個四十多歲、穿淺藍襯衫的男人,頭髮梳得整齊,皮帶扣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
再往後是一個年輕男人,黑西裝,手裡拿著兩個文件夾。
還有一個人走在最後,沒打領帶,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雙手插在褲兜里,步子邁得很大。薛京宸。
景雲停站在監視器旁邊,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把塑料杯輕輕放在身後的小桌上,往化妝間方向走。
沒有人叫住他。執行導演在前面跟製片主任低聲說了句什麼,製片主任又跟投資方代表耳語。
薛京宸沒有看景雲停。
他站在攝影棚門口,對著導演點了點頭,然後被引到了導演椅旁邊的位置。
那裡原本放著一把摺疊椅,場務剛才臨時換了一把靠背椅,帶扶手的。
椅面比導演坐的那把寬,還鋪了條深色薄毯。
薛京宸坐下了。他坐下之後,沒有翹腿,也沒有看手機。
他的視線勻速地掃過整個片場,從燈光、吊臂、軌道,到場務、演員、服裝箱,最後落在前面布景的舞蹈教室入口。
他的目光經過景雲停的化妝間門時,沒有減速。
開拍前五分鐘,場工把一台小型顯示器接到了薛京宸座椅側後方。
副導演彎著腰,低聲給薛京宸講劇情和鏡頭位置。
薛京宸聽得漫不經心,有時點一下頭,有時什麼都不做。
周圍的人自動壓低了聲音,對講機里的指令變得短促。
景雲停的下一場戲被提前了。原定下午一點的室景,提到了上午十一點半。
執行導演匆匆過來通知他:「導演說先把你的單人戲拍了。快去換衣服。」
景雲停走進化妝間。戲服是舊了的黑色連體練功服,拉鏈在後背。
他脫了上衣,把連體服穿上,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
化妝師從背後幫他拉上去,冰涼的金屬鏈齒貼著他的脊柱。
他走出來時,薛京宸正拿起一瓶水。
手指擰開瓶蓋,沒喝。景雲停經過他面前。大約三步的距離。
他的舊舞鞋踩在鋪了軌道的地板上,很輕。
薛京宸把水放在扶手上。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沒有人說話。空氣里只有燈具的嗡鳴。
導演喊了開始。
景雲停走進沒有開燈的舞蹈教室,站到窗前。窗簾拉了一半,外面天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白色的平行四邊形。
他背對鏡頭,脫掉了舞鞋,光腳踩在地板上。
靜了十幾秒後,他彎腰撿起舞鞋,把它放在把杆下方,擺正。擺成和牆壁平行的角度。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鏡頭,說台詞:
「我以後不跳了。」
六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被攝影機的風扇聲蓋過去。
導演過了。沒喊卡之前,全場沒有人動。景雲停保持那個姿勢多停了五秒。
他聽到有人鼓掌。不是很大的聲音,就是幾聲,從導演椅側後方傳過來。製片主任在拍手。
薛京宸身體前傾,右手搭在膝蓋上,下巴微收,像要把什麼東西從那個鏡頭裡壓進眼底。
景雲停沒有看他。他走到導演身後看回放。
畫面上,他的後頸到肩胛骨之間的線條繃得很緊,像被什麼從裡面撐住了。
沈斯言說得對。芭蕾舞演員站著的時候,從來不會真正放鬆。
導演轉過頭對副導演說:「告訴剪輯,這條就這樣。乾淨。」
景雲停去更衣室把連體服換下來。
化妝師又補了點粉。他走出來時,原本坐人的靠背椅已經空了。
薛京宸不在了。製片主任也不在。門口的黑車少了兩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