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逐新坐在大堂一側的沙發里,翹著腿。
他穿了一件白色亞麻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手裡端著一杯淺金色的酒,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身後沒有跟班。只有他一個人。
像一個普通遊客。可整個大堂的服務生都在看他。
有幾個人在遠處小聲議論。
周逐新朝景梧舟抬了抬下巴:「這麼不給面子?」
景梧舟沒走過去。他說:「周總怎麼在這兒。」
周逐新說:「度假。」
景梧舟說:「那祝你假期愉快。」
他轉身要走。周逐新站起來。
他步子很大,幾步就走到景梧舟身側。
他沒碰他。只是並肩走著,壓低了聲音:「我投資的雜誌。我推薦的攝影師。我定的拍攝地。你說我為什麼在這兒。」
周逐新也看他。兩個人隔了不到一臂遠。
大堂的燈很亮。照得清景梧舟下頜線繃緊的弧度,也照得清周逐新眼底那一點很沉的光。
景梧舟說:「這封面是你安排的。」
周逐新說:「我給了你機會。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景梧舟說:「我不需要你給機會。」
周逐新說:「可你來了。」
景梧舟沒說話。他確實來了。因為這是工作,是資源,是他憑自己走到這裡、夠到的東西。
可這資源背後站著的人,是周逐新。
他不甘心。可他不能半途走人。他走了,阿東怎麼辦。雜誌那邊怎麼交代。
他剛有起色的事業經不起再一次推倒重來。
周逐新像看穿了他。
他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更低:「你可以不領情。但你不能否認,我讓你站到了這兒。」
景梧舟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逐新意味深長的沒再說什麼,轉身往酒吧方向走了。
景梧舟站在大堂中央,手攥著房卡。他深吸一口氣。往房間走。
第二天拍攝。攝影師是法國人,很隨和,一直夸景梧舟上鏡。
拍攝地選在海邊和一片椰子林里。景梧舟換了七套衣服。
有一套是白色亞麻西裝,濕水拍。
他站在淺灘里,海水沒過小腿。
浪打過來,衣服貼在身上。
攝影師連按快門,嘴裡說:「就是這樣。眼神再冷一點。」
景梧舟抬頭,看向遠處。
椰林後面,酒店露台上,有人坐在那裡喝咖啡。
周逐新。景梧舟和他眼神交會,他收回視線,按攝影師的要求側過身,把濕發往後撥。
水珠從下頜滴下去。鏡頭湊近。快門聲咔咔的。
拍到傍晚收工。景梧舟換回乾衣服,坐在沙灘邊的躺椅上喝水。
阿東跑過來說:「景哥,周總那邊讓人送了水果過來。」
景梧舟說:「退回去。」
阿東說:「我退回去了。我說景哥對芒果過敏。」
景梧舟沒說話。他喝完水,起身往回走。經過泳池邊時,周逐新正從水裡上來。
他穿著一條深藍色泳褲。
水從他胸口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片。
他拿起躺椅上的毛巾,擦了擦臉,然後偏頭看景梧舟。
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種看,像把人從頭量到腳。
景梧舟從他身邊走過去。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米。他聞到周逐新身上泳池消毒水的味道,和一點很淡的防曬霜味。
他沒停。周逐新也沒叫他。
晚上,景梧舟回到房間。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條陌生號碼的消息。
大溪地當地號碼。
他點開。只有一張照片。是今天拍攝的現場。他站在水裡,濕襯衫貼著身體。
從側後方拍的。角度很偏。
他放下手機。過了一分鐘,又一條消息進來:「這張我留著。不給別人看。」
景梧舟把手機按滅。
他坐起來。走到露台上。海風很涼。遠處有船,燈光一點一點地晃。他靠在欄杆上。
心裡很亂。他不是怕周逐新。
他是怕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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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結束的當晚,雜誌方在酒店海灘辦了一場慶功宴。
烤架上烤著整條金槍魚。
吧檯供應雞尾酒和香檳。
所有人都在笑。
景梧舟坐在長桌的角落,面前擺著一杯沒碰過的椰子水。
阿東被幾個法國工作人員拉去合影,不在身邊。
攝影師過來敬酒,他端杯碰了碰,只沾了沾嘴唇。
周逐新坐在隔壁桌。他沒過來。只是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偶爾看一眼。景梧舟當沒看見。
後來有人端來一輪新的飲料。
服務生把一杯淺粉色的雞尾酒放在景梧舟面前,說是酒店特調,不含酒精。
景梧舟沒多想。他喝了一口。味道很甜,像果汁。
他又喝了幾口。宴散時,他站起來。腿有點軟。
他以為是久坐。他扶了一下桌沿。
阿東跑過來,問:「景哥,你臉怎麼這麼紅?」
景梧舟說:「悶的。回房間。」他往電梯走。阿東跟在後面。
等電梯時,他忽然覺得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耳朵里像塞了東西,聽自己說話都有回音。
電梯到了。他進去,靠在壁上。
阿東還在說:「明天幾點的飛機來著。」
景梧舟說:「下午。」電梯到了樓層。他走出去。走廊很長。燈很亮。他刷卡,進門。
阿東說:「景哥你早點休息。我住隔壁,有事叫我。」
景梧舟把門關上。他脫了外套,走到洗手間。水龍頭的水濺在他臉上。冰涼。可他的身體是熱的。從裡面往外燒。
他撐著洗手台,看鏡子裡的自己。臉很紅。眼睛發花。他身體裡有一種他不認識的東西。像潮水。往上涌。
他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很深。他忽然明白過來。他轉過身。門開了。
周逐新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一張房卡。景梧舟靠著洗手間的門框,看著他。他想說話。嗓子是緊的。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周逐新走進來。
反手把門關上。他沒有急。他把房卡放在玄關的檯面上。然後脫了外套。
搭在椅背。他裡面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
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他比景梧舟高半個頭。他低頭看他。景梧舟的眼睛很亮。眼眶泛紅。
額頭的汗把頭髮黏在皮膚上。
周逐新伸出手。他的指腹按在景梧舟的頸側。那裡跳得很快。
周逐新說:「很難受?」
景梧舟偏頭躲開他的手。他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洗手間的門上。周逐新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裡。他看著景梧舟慢慢站不住。
沿著門板往下滑。他蹲下去。膝蓋磕在地磚上。
他兩隻手撐著地面。指尖在打顫。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只是覺得冷。從骨頭裡往外地冷。
可皮膚是燙的。兩種感覺絞在一起。
把他的身體撕成兩半。
周逐新蹲下來。和他的視線平齊。
他說:「我本來不想這樣。」
景梧舟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很散。他張了張嘴。
他說:「你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