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沒拉嚴,有一道縫。縫外面是維港。天邊開始變了。黑色變成深藍,再變成灰。有一絲很淡的橘色,從東邊出來。那是日出。
他看見了。從半夜,到日出。
周逐新終於停了。他趴在景梧舟身上,喘著氣。
汗滴在景梧舟胸口。
景梧舟沒動。
周逐新翻到旁邊,伸手把被子拉過來,蓋到腰。他看著景梧舟,說:「天亮了。」
景梧舟看著天花板,沒應。
周逐新說:「你睡一會兒。下午的飛機。」
景梧舟閉上眼。他沒睡,只是閉著。
他聽見周逐新下床,去浴室。水聲。他聽見周逐新穿衣服,用英語打電話,聲音很低。他聽見門開了,又關了。房間空了。
他睜開眼,慢慢坐起來。身體每動一下都酸,從腰到腿。
他低頭看自己。胸口有咬痕,很紅。小腹上有指印。他把被子掀開,看見床單上有一小點暗色。他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他站起來,光腳走到浴室。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他打開水龍頭,冷水。
他洗了臉。水從下巴滴下去,滴在胸口。他拿了浴巾,擦乾,走出去,穿衣服。
他走出房間。走廊很靜。電梯下行。他站在電梯裡,看著數字。四十一。四十。三十九。到一樓。門開。
大堂很亮。有人在辦入住,有人在退房。他走出去。
酒店門口停著一輛計程車。
他上車,說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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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北京,老周在機場接他。車裡有暖氣,坐墊是熱的。
景梧舟靠著車窗,一路沒說話。
老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兩眼。景梧舟的脖子被高領遮著。
手放在膝蓋上,骨節上有一小塊青。老周沒問。車子下了機場高速。
景梧舟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周逐新發來的:「到了?」
景梧舟回了一個字:「嗯。」
周逐新說:「晚上別讓他碰你。」
景梧舟鎖了屏。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窗外的楊樹往後倒。一排一排。光禿禿的。
遠洋門口,薛京宸的車停在那裡。景梧舟下車時,薛京宸正靠在車門上。
他穿深藍襯衫。領口敞著。手裡拿著手機。
看見景梧舟,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他走過來,接過景梧舟的行李箱。
景梧舟說:「我自己拿。」
薛京宸沒理。他把箱子拎進門。
景梧舟跟在他後面。兩個人進了玄關。
薛京宸把箱子放下。
他轉過身,拉過景梧舟的手腕,把他拽近。
他低頭親了他一下。嘴唇貼上去,很輕。
景梧舟沒躲。但他沒有回吻。
薛京宸鬆開他。他看著他的臉。他說:「你瘦了。」
景梧舟說:「吃不慣香港的東西。」
薛京宸說:「你臉色也差。」
景梧舟說:「累。」
薛京宸把手放在他後頸上。他的掌心很暖。景梧舟的身體繃了一瞬。
他往後退了半步。薛京宸的手懸在空中。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景梧舟。
他說:「怎麼了。」
景梧舟說:「脖子有點酸。落枕了。」
薛京宸說:「我給你按按。」
景梧舟說:「不用。」他往樓上走。
薛京宸站在玄關。他看著景梧舟上樓的背影。他的步子很慢。手一直揣在口袋裡。
薛京宸沒跟上去。
晚飯是阿姨做的。
四菜一湯。薛京宸坐在餐桌對面。
景梧舟低著頭吃飯。筷子動得很慢。
薛京宸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景梧舟說:「謝謝。」
他把排骨放在碟子邊上。
沒吃。
薛京宸看著他。他說:「你以前愛吃這個。」
景梧舟說:「今天不想吃甜的。」
薛京宸放下筷子。他說:「香港那邊,工作順利嗎。」
景梧舟說:「還行。」
薛京宸說:「哪個商場站台。」
景梧舟說:「海港城。」
薛京宸拿起手機。他劃了兩下。景梧舟看見了。
他沒說話。他繼續吃飯。
薛京宸像看到了什麼,他站起來,走到景梧舟身邊。他低下頭。他的眼睛很近。
他說:「景梧舟。你脖子上是什麼。」
景梧舟的瞳孔縮了一下。他下意識抬手去擋。
薛京宸握住他的手。他把他的手按在桌上。另一隻手把景梧舟的高領往下拉了一寸。
景梧舟的鎖骨上方,有一塊暗紅的印。不大。但明顯。
薛京宸的手停在那裡。他沒有動。他看著那塊印。景梧舟也在看。
他的呼吸變淺了。薛京宸慢慢鬆開他的手。他退後一步。他問:「誰。」
景梧舟沒說話。
薛京宸說:「我問你,誰。」
景梧舟低下頭。他把高領拉回去。他說:「沒有誰,我自己弄的。」
薛京宸說:「你再說一遍。」
景梧舟說:「我自己弄的。」
薛京宸看著他。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聲。很短。沒有溫度。
他轉身,拿起掛在玄關的外套,推門出去。
景梧舟坐在餐桌前。他面前是那碗沒喝完的湯。湯已經涼了。他伸手,把碗端起來。手在抖。
湯灑了一點在桌上。
他把碗放下。他站起來。上了樓。他走進臥室。坐在床邊。他拿出手機。
周逐新的消息又來了:「他發現了?」
景梧舟看著那幾個字。他沒有回。他把手機扔在床上。
他慢慢躺下去。他盯著天花板。燈沒開。窗外湖面的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上還有薛京宸的味道。很淡。混著他自己的。
他把枕頭抓過來。抱在懷裡。他沒有哭。
他只是把身體蜷起來。縮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薛京宸的拖鞋還擺在門口。他沒回來。
第二天。景梧舟去了公司。
他坐在休息室里看劇本。阿東進來送水。他看了景梧舟一眼。
他說:「景哥。薛先生給我打電話了。」
景梧舟抬起頭。阿東說:「他問你昨天從哪兒回來的。」
景梧舟說:「你怎麼說的。」
阿東說:「我說香港。」景梧舟說:「他還說什麼。」阿東說:「他沒說。他掛了。」
景梧舟把劇本合上。他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他說:「阿東。以後他問你。你都說不知道。」
阿東說:「景哥。你到底去哪了。」
景梧舟沒回頭。他說:「別問了。」
下午。景梧舟接到一個電話。是宋澄涔。
她說:「景梧舟。你們倆的事我不摻和。但你要知道。他現在的位置,不能出任何差錯。你如果有什麼麻煩,趁早跟他說。」
景梧舟說:「沒有麻煩。」
宋澄涔說:「你如果被周逐新纏上了。你早點說。我和薛京宸都能幫你。但你如果瞞著,後面出了事,就沒人兜得住。」
景梧舟說:「宋姐。我知道了。」
宋澄涔說:「你知道什麼。」
景梧舟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宋澄涔沒再問。她掛了電話。
晚上。景梧舟回到遠洋。
門開著。薛京宸坐在客廳里。他面前放著兩杯茶。一杯沒動。一杯喝了一半。
他抬頭看景梧舟。他說:「回來了。」
景梧舟站在玄關。他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他走過去。坐在薛京宸對面。
薛京宸看著他。他說:「我昨天不該走。」
景梧舟說:「沒事。」
薛京宸說:「我查了。你在香港住在瑰麗。但是周逐新的助理訂的房。」
景梧舟的嘴唇發白。他沒有說話。
薛京宸站起來。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他蹲下來。他仰頭看他。
這是景梧舟第一次看到薛京宸用這種角度看他。
薛京宸說:「你告訴我。他碰你了沒有。」
景梧舟低下頭。他看著薛京宸的眼睛。
他說:「沒有。」
薛京宸說:「你看著我說。」
景梧舟看著他說:「沒有。」
他的聲音很穩。薛京宸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站起來。
他把手放在景梧舟頭上。他輕輕揉了揉。他說:「我信你。」
景梧舟閉上眼。
他聽見自己說:「謝謝。」
薛京宸說:「以後別騙我。」
景梧舟說:「好。」
薛京宸把他拉起來。他把他抱進懷裡。景梧舟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他聽見薛京宸的心跳。很穩。很慢。他的眼眶很熱。但他沒哭。
他把手抬起來,放在薛京宸的背上。他輕輕地抓著他的襯衫。
窗外湖面黑了。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站在薛京宸的懷裡。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他把臉埋得更深。薛京宸收緊了手臂。
他在他頭頂說:「明天我晚上有個會。開完就回來。你等我。」
景梧舟說:「好。」
他的聲音悶在薛京宸的襯衫里。薛京宸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鬆開他。
他拿起車鑰匙。
他說:「走了。」門關上了。
景梧舟一個人站在客廳。燈很亮。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邊。他看著薛京宸的車燈從樓下劃出去。
他慢慢蹲下來。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