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遠洋待到天亮。他沒睡。
他坐在沙發上。後背碰不得。他只能側躺著。
天亮了。他站起來。他收了自己的東西。
一個行李箱。還是他那個舊的。
他拉上拉鏈。他看了一眼這個房子。客廳。落地窗。湖。他想起剛搬進來那天。
薛京宸把鑰匙遞給他。說「別想太多」。
他苦笑。
拉著箱子出了門,他沒叫車,走到小區門口。
保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去哪。
他說了一個快捷酒店的地址。
他上車。靠在座椅上。他的手機響了。是經紀人。
他接了。
徐亮的聲音很急,他說:「小景,你那個新戲,剛接到通知。投資方撤了。說檔期協調不了。你之前談好的那個綜藝,今天早上也說不錄了。還有你那個代言,品牌方說要重新評估。這怎麼回事。你不是好好的嗎。」
景梧舟握著手機。他沒說話。他看著車窗外。
北京的街景在後退。那些樓。那些樹。那些GG牌。有一塊GG牌上印著他。
那張臉在晨光里發著光。他看著它。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不見了。
他對著電話說:「我知道了。先這樣。」
他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下。他靠在座椅上。
他閉上眼。他知道。這都是薛京宸做的。
一個電話。一句話。他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睜開眼。看著前方。前面是紅燈。車停下來。他坐在后座。
他沒有哭。他覺得自己像被從那個GG牌上撕下來。
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風一吹。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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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後,他翻開手機。微博上他的超話還在。
但新帖子很少。他點進熱搜。沒有他的名字。一條都沒有。
他搜自己的名字。出來的全是舊聞。
最新的那條是三天前的。他刷了刷。他的通告沒了。劇宣沒了。雜誌預告沒了。
他像被人從網上擦掉了。只剩一個名字。一個空殼。
徐亮電話又打來了,他說:「小景。你到底得罪誰了。」
景梧舟說:「沒誰。」
徐亮說:「你別騙我。你現在手裡的商務,9個,全撤了。對方都說是上面有人發了話。我幹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見這種。一夜之間。全沒了。」
景梧舟說:「亮哥。對不起。」
徐亮說:「你別跟我說對不起。你告訴我。你得罪誰了。我們想辦法解決這事。」
景梧舟沉默了幾秒。他說:「我自己處理。」
他掛了電話。笑了一下。他想,原來薛京宸說得出,也做得到。
他拿起手機。他翻到薛京宸的號碼。
他看了很久。沒有撥。
北京的天灰濛濛的。他不知道該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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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捷酒店在朝陽北路一條輔路邊上。
門臉很小,夾在菸酒店和彩票站中間。
招牌是白底紅字,有一個「星」字。
景梧舟拖著行李箱走進去。前台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看手機。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景梧舟戴著帽子,口罩拉到下巴。
他說:「一間單人房。」
女人低頭翻登記本:「三百一。押金一百。」
景梧舟掏出錢包。他遞過去。女人給他一把鑰匙。銅色的。上面貼著房間號。三樓。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床單是淺灰的,上面有細小的起球。
一個床頭櫃。一盞檯燈。窗戶對著馬路。
拉開窗簾能看見對面居民樓的陽台,晾著內褲和襪子。
景梧舟把行李箱靠牆放好。他坐在床邊。床墊很薄。彈簧硌人。
他把外套脫了。毛衣脫了。裡面是一件白色長袖。他走到洗手間。
燈管閃了兩下才亮。他對著鏡子,把長袖拉起來。
後背上全是印子。橫的。豎的。交錯的。有的地方已經青了。有的地方還是紅的。
邊緣微微腫起來。他伸手碰了一下。很疼。
他回到床邊,拿起手機。消息彈出來。一排一排。
徐亮:「小景,那個綜藝正式發函說不錄了。違約金他們說走合同。你方便回個電話嗎。」
徐亮:「你代言那個品牌,今早把微博上的你都刪了。他們跟我說是總部決定。我聽著不對勁。」
阿東:「景哥,公司把你休息室鎖了。說是在裝修。我進不去。」
阿東:「他們把我調到別的組了。讓我下周一去報到。」
……
景梧舟一條一條看完,微信彈出一條信息,是周逐新。
「在哪。」
景梧舟沒回。
「聽說你被雪藏了。我就說了,他不會原諒你。」
「你回我消息。」
「你現在沒工作了。沒人敢用你。你只有我。」
景梧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著。
他打了一行字:「我不需要你。」
發送。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他閉上眼。
傍晚,他出門買飯。樓下有一家沙縣。
他要了一碗餛飩。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店裡很擠。旁邊桌兩個年輕男人在刷手機。
一個說:「哎,景梧舟那個綜藝怎麼撤了。之前不是官宣了嗎。」
另一個說:「不知道。我聽說是被上面點了。」
第一個說:「他不是挺火的嗎。怎麼說沒就沒了。」
第二個說:「這圈子。火得快。涼得也快。」
景梧舟低頭吃餛飩。餛飩很燙。他吃了一個。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疼。
他把剩下的餛飩吃完。連湯都喝了。他站起來。
掃碼付錢。他走出去。外面很冷。
他裹著外套。沿著馬路走。沒有目的地。他只是不想回那個房間。他走了很久。走到腿發酸。走到後背的傷口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他看著對面。對面是一棟寫字樓。一樓是銀行。門口有一對年輕人在自拍。
他們笑得很開心。他站在那兒。綠燈了。他沒走。又變成紅燈。他還在那兒。旁邊有人側目。他低下頭。轉身。回了酒店。
晚上,阿東打來電話。聲音很急。
他說:「景哥,我打聽到了。上面有人發了話。所有跟你有關的商務、戲約、綜藝,全部暫停。不是結束。是暫停。可這個圈子,暫停就是結束。沒人敢用你了。景哥你到底得罪誰了。是不是薛先生。」
景梧舟說:「你別問了。」
阿東說:「我怎麼能不問。你一個人。你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景梧舟說:「你別管,好好上班。」
阿東說:「景哥。」
景梧舟說:「掛了。」
他把電話掛了。他坐在床邊。手機又響。宋澄涔。他接了。
「景梧舟。」
「宋姐。」
「我問清楚了。是薛京宸打的招呼。他只說了一句。『景梧舟的事,先放一放。』就這一句。整個圈子就沒人敢動了。你倆到底怎麼了。」
景梧舟沒說話。
宋澄涔說:「你現在在哪。」
「酒店。」
「回遠洋。我給他打電話。」
「別打。」
「景梧舟。」
「宋姐。別打。他不會接的。」
宋澄涔沉默了很久。她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景梧舟說:「不知道。」
宋澄涔說:「周逐新那邊呢。」
景梧舟說:「宋姐。」
宋澄涔說:「你說。」
景梧舟說:「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幫我照顧我爸媽。別讓他們看網上的東西。」
宋澄涔的聲音一下子緊了:「景梧舟你說什麼。你別亂來。」
景梧舟說:「我沒亂來。我就是說說。掛了。」
他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他走到洗手間。
他站在鏡子前面。他把衣服脫了。他看著自己。
後背的傷。手腕上的舊疤。小腹上的紋身。胸口的乳釘留下的兩個小點。
他看著鏡子裡的人。那個人也在看他。他忽然抬起手。打了鏡子裡的人一巴掌。鏡子「嗡」地響了一聲。
他的手掌疼。鏡面上印出一個模糊的掌印。他放下手。
他回到床上。他躺下來。側著。他拿起手機。他翻開通訊錄。他找到薛京宸的名字。他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他慢慢睡著,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安徽。在那個河壩上。風很大。韓昊在河對面叫他。
他喊回去。聲音被風蓋住了。他怎麼喊都喊不出聲。他醒了。天亮了。
手機在響。是阿東。
他接起來。
阿東說:「景哥。你上熱搜了。」
景梧舟問:「什麼。」
阿東說:「昨晚有人發帖。說你在香港陪酒。有照片。很模糊。但臉能看出來。評論已經炸了。」
景梧舟把手機拿下來。他點開微博。熱搜第三。詞條。景梧舟 香港 飯局。
他點進去。照片。是一張很暗的圖。他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周逐新,周逐新的臉被打碼了,但手搭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