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后座。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已經滅了。
他又按亮。看見養母那條通話記錄。
通話時長四十七秒。他看著那四十七秒。
然後他把手機貼在胸口。他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里。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他。沒問。
他上了最早一班飛合肥的飛機。
飛機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飛機起飛時,他吐了。
胃裡沒東西。只有酸水。
空姐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他說不用。他要了一杯水。水放在小桌板上。他沒喝。他看著窗外。
雲很厚,他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很涼。他的眼皮很燙。
他想起上一次回家。過年。他爸站在台階上。說:「到了發個消息。」
他發了。後來他爸又打來電話。說家裡醃了鹹菜。問他什麼時候再回來。他說忙完這陣。
他爸說好。就一個字。好。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到了合肥。他轉大巴。再轉小巴。到鎮上時,天已經黑了。鎮上很靜。
巷口的燈亮著。他走到家門口。門開著。院子裡搭了棚。棚下擺著花圈。白色的。黃的。紙紮。
堂屋裡點著長明燈。養母坐在棺木旁邊。
她穿著孝衣。頭髮全白了。
像一夜之間。她看見景梧舟。站起來。
她抓著他的衣服。哭得說不出話。
景梧舟抱著她。他的下巴抵在養母頭頂。
他聞到她頭髮上的油煙味。他閉上眼睛。眼淚掉下來。落在養母的白髮上。沒有聲音。
舅媽從旁邊過來。拉他的胳膊。說:「雲停。你先別哭。你爸的事。不對勁。」
景梧舟抬起頭。他看著舅媽。舅媽的眼睛也是紅的。
她說:「有人上門拿著棍子打了你爸。打完了就走。你爸當時就倒在院子裡。鄰居聽見動靜出來看。人已經不行了。」
景梧舟問:「誰。」
舅媽說:「不知道。沒看清。來了三個人。都戴著帽子。穿黑衣服。打完就上了一輛車。車沒有牌照。」
景梧舟說:「報警了嗎。」
舅媽說:「報了。派出所的人已經封鎖了現場,讓等消息。」
舅媽說:「你爸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誰會打他。」
景梧舟沒有說話。他走到棺木旁邊。他低下頭。他爸躺在裡面。臉上化了妝。但左邊額角有一塊很深的淤青。
化妝蓋不住。嘴角有一道裂口。縫了針。景梧舟伸出手。他碰了碰他爸的手。
手是冰的。硬的。他把手收回來。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堂屋的燈很暗。長明燈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起。他爸最後一次給他打電話。說的是:「雲停。你在外面。別惹事。咱家沒背景。出事沒人兜。」
他當時說知道了。掛了。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他爸。
他想。到底是誰。是誰打了他爸。為什麼。
第二天。景梧舟去找了派出所。他坐在大廳里等。等了一個多小時。有人出來。是個年輕的民警。拿著一個本子。
翻了翻。
說:「這個案子我們在查。有線索會通知家屬。」
景梧舟問:「什麼線索都沒有嗎。」
民警說:「監控沒拍到。車牌看不清。人也沒抓到。你爸平時有沒有跟人結仇。」
景梧舟說:「沒有。」
民警說:「那就難辦。你先回去。等消息。」
景梧舟站起來。他說:「我能不能看看筆錄。」
民警說:「不行。案子在辦。」
景梧舟看著他。民警把本子合上。走了。景梧舟站在派出所門口。手足無措。
他忽然想起。他爸這一輩子。老實。本分。在鎮上做小工。誰家有事都去幫。從來不跟人爭。
誰會打他。他想不通。他走回家。
養母坐在院子裡。眼睛腫著。
她說:「雲停。你舅說。你爸出事之前。有人來家裡問過你。」
景梧舟蹲下來。他問:「誰。」
養母說:「不認識。兩個男的。穿著不像本地人。問你最近有沒有回來。問你有沒有得罪什麼人。你爸說沒有。他們就走了。」
景梧舟說:「什麼時候。」
養母說:「你爸出事前兩天。」
景梧舟攥緊了拳頭。他站起來。他看著巷口。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風一吹。樹幹上的枯葉往下掉。他忽然想到一個人。
他掏出手機。他找到周逐新的號碼。他盯著那串數字。他想打過去。
他想問。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派人來我家。是不是你打死了我爸。
他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他聽見養母在身後哭。他聽見堂屋裡有人來上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把手機收起來。他沒有打。他知道。打了也沒用。周逐新不會承認。
他得自己查。他得自己找到證據。
他轉過身。走回堂屋。他跪在他爸的靈前。
磕了三個頭。他說:「爸。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討個公道。」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直了。院子裡有人在燒紙。煙升起來。很淡。被風吹散。
景梧舟跪在地上。他的後背很疼。他爸的遺像掛在牆上。黑白的。笑著。像以前一樣。他看著那張臉。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他爸背著他。走夜路。
他趴在他爸背上。問:「爸。你累不累。」
他爸說:「不累。你輕。」
那時候他真的很輕。現在,背他的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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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景梧舟去了鎮上唯一一家修車鋪。
鋪子不大,門口堆著輪胎和廢機油桶。
修車的老趙跟他爸認識幾十年。
景梧舟蹲在鋪子門口,把昨天買的一包煙拆開,遞了一根過去。
老趙接了,點上,吸一口,吐出來。
「趙叔。大前天晚上,你有沒有聽見什麼動靜。」景梧舟問。
老趙拿煙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景梧舟一眼。又低下頭,用沾滿機油的手指撥弄著一顆螺絲。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
「你聽見什麼了。」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螺絲放下。他用抹布擦了擦手。
他說:「那天晚上,我在鋪子後面睡覺。大概兩點多。有輛車從巷子口開進來。不是咱鎮上那種車。聲音很小。像新轎車。我起來看了一眼。車沒牌。停在你家斜對面。車上下來兩個人。穿著黑衣服。個子都很高。走路不像是本地人。有個人的鞋底特別硬,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很響。」
景梧舟問:「長什麼樣。」
老趙說:「沒看清臉。但我看見其中一個人打了個電話。說的是普通話,不是咱這兒的話。他說了一句——『已經到地方了,按您說的辦。』然後就掛了。那人的手機屏幕很亮。照了一下他的臉。我離得遠,只看清他耳朵後面有一塊疤。長得像條蜈蚣。」
「還有呢。」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你家的方向有響動。像是有人在砸東西。我沒敢出去看。後來車走了。我聽見你媽在哭。再後來,救護車來了。救護車走的時候,天快亮了。」
景梧舟蹲在原地。他的手指攥著那包煙。煙盒被他捏扁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那通電話。那人在電話里說「已經到地方了」。
說明他來之前,有人在指揮他。有人在上面。
他看著地面。過了一會兒他問:「趙叔。那兩個人來之前,有沒有人來我家問過話。」
老趙說:「你舅說過。兩個人。穿得像城裡來的。問你最近有沒有回來。問你有沒有在外面得罪人。你爸說沒有。他們就走了。」
景梧舟站起來。他把那包煙留在台階上。他說謝謝。
轉身走了。他沿著巷子往回走。走到家門口。他看著院子裡。花圈還在。靈堂還在。
養母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衛生紙。她看到他,眼睛又紅了。
「雲停。你查到了什麼沒有。」養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