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老洋房外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院牆邊亮著兩盞昏黃的壁燈，深綠色窗框後透出安靜的暖光。
二樓包間與上次沒有太大變化。原本插著白梅的細頸花瓶里換成了幾枝新抽芽的綠枝，桌椅仍擺在相同的位置。
江赫野拉開上次坐過的那把椅子。
沈停雲在他對面坐下，接過服務生送來的茶壺，先替他倒了一杯茶。
茶杯被推到右手邊，位置與上次分毫不差。
江赫野低頭看了看：「你還記得？」
「記得。」沈停雲道，「上次你把茶放在我右手邊。」
江赫野揚了下眉：「那時候是我給你倒。」
沈停雲抬起眼：「今天換我。」
江赫野端起茶杯，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到底沒有說什麼。
服務生記下菜品，很快退出包間。
房門剛剛合上，沈停雲放在桌邊的手機便振動起來。
他低頭看見來電顯示，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掛斷電話，將手機重新扣回桌面。
江赫野端著茶杯看了他片刻，慢悠悠地開口：「我在這裡不方便？」
沈停雲抬起眼。
「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出去。」江赫野放下茶杯，語氣聽起來十分體貼。
沈停雲聽出他的陰陽怪氣，神情頓時有些緊張。
「不是。」
他停頓了片刻，還是如是回答道：「是聞敘川，他只是打來罵我的。」
江赫野眉梢微微抬起。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在外界那些流傳多年的報導里，聞敘川幾乎始終以沈停雲伯樂的身份出現。
後來關係惡化，江赫野知道他們因為舊資料與錄音泄露徹底撕破了臉，卻沒有仔細了解後續。
這段時間，他自己的通告、家裡和輿論擠在一起，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事情。他只知道沈停雲拒絕和解，律師仍在調查錄音來源。
卻沒想到兩個人已經惡化到聞敘川會直接打電話來辱罵沈停雲的程度。
沈停雲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沒有等他追問，便主動解釋：「錄音助理的資金往來已經查清了。」
江赫野重新看向他。
「他入場使用的勞務公司，與聞敘川名下的一家諮詢公司有長期合作。錄音導出以後，營銷公司收到的第一筆款項也來自同一條資金鍊。」
「原始音軌、後台監控和文件傳輸記錄都做了證據保全。侵犯隱私和名譽權的民事案件已經受理，另外一部分材料交給警方繼續調查。」
沈停雲說得很慢，像是怕遺漏什麼。
「聞敘川提出過三次和解。第一次要求雙方停止追責，第二次願意賠償工作室損失，條件是簽保密協議。第三次是通過共同認識的人遞話，想私下見面。」
「我都拒絕了。」
江赫野問：「你準備一直告下去？」
「嗯。」
「即使最後會把以前那些事情全部翻出來？」
「也告。」
沈停雲回答得沒有遲疑。
江赫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他為什麼還給你打電話？」
「律師建議暫時不要拉黑。」沈停雲道，「來電、簡訊和語音都可以繼續留證。他偶爾會換號碼，這一個是他自己的。」
「所以你每次都掛？」
「大部分時候。」
「剩下的時候呢？」
「聽他罵完，再交給律師。」
江赫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停雲將這些話說得過於平靜，仿佛被一個曾經深度介入過自己事業與生活的人反覆羞辱，也只是訴訟材料里一項需要保存的證據。
他正準備繼續問，桌上的手機再次振動起來。
還是聞敘川，沈停雲這次沒有立即掛斷。
他將亮起的屏幕轉向江赫野：「你想聽嗎？」
江赫野臉色有些複雜，他靠回椅背：「接吧。」
沈停雲按下接聽，打開免提，將手機放在兩個人之間。
「你就不能接我電話？」
聞敘川的聲音響起，從前的從容已經所剩無幾。
「如果還是那些老調重彈的話，沒有繼續聽的必要。」沈停雲道。
「你現在倒很會擺出受害者的樣子。」聞敘川冷笑，「拿一段剪過的錄音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再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停雲，你是不是忘了，當年是誰替你壓下那些新聞？」
「沒忘。」
「沒有聞家，你以為你能走到今天？」
「我們之間從來只是互利互惠。」沈停雲語氣平靜，「你給過我資金和渠道，我也替你的項目賺回了票房、獎項和遠高於投入的回報。誰都不欠誰。」
「沒有聞家，當年也會有別的經紀公司、別的投資人找到我。或許會晚幾年，走得更難一些，但我最終仍然會站到今天的位置。」
他略微停頓，淡淡道：「你沒有成就我。你只是運氣好，比別人更早看見了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聞敘川再開口時，最後維持的體面已經徹底消失。
「所以你是鐵了心，一點退路都不肯給我留？」
沈停雲淡聲道：「路是你自己走絕的。」
聞敘川驟然笑了一聲：「好。那你也別怪我不講情面。」
「你不就是一門心思想把他摘出去嗎？寧願自己背著那些罵名，也不肯讓他的第一部電影沾上半點污點。沈停雲，你以為這些小動作做得很隱蔽？」
江赫野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這裡，搭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停住。
聞敘川的聲音仍從免提里傳出來。
「你現在看不上我，恨不得把過去撇得一乾二淨。可我們畢竟共事了這麼多年。你是什麼性格，我比誰都清楚。」
「我們骨子裡才是同一類人，停雲。」
聞敘川忽然放輕聲音，那聲稱呼親昵得近乎冒犯。
「你替江赫野擋掉麻煩，他只看見你什麼都不肯告訴他；你費盡心思護住他的前途，他反過來怪你替他做了決定。」
「可我不會。你不開口，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真正理解你的人，一直都是我。」
他停了一下，近乎溫柔地說：
「你本來就該站在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