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搭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停住,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沈停雲。
沈停雲臉上沒有太大變化,只沉默了片刻。
「你把這種毛病當成我們之間的默契,我不覺得。」他語氣平靜,「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說完,他伸手準備掛斷電話。
江赫野卻比他更快一步。
兩個人的手同時落在手機上。江赫野的掌心壓住沈停雲的手背,指腹恰好扣在微涼的指骨間。
沈停雲動作一頓,先低頭看了一眼,隨後才抬起眼。
江赫野沒有留意兩個人貼在一起的手,只冷著聲音問:「你剛才說,你很了解他?」
聞敘川頓了一下,聽出來是江赫野的聲音,輕輕『嗤』了聲,隨機慢悠悠的反問:「不然呢?難道你更了解他?」
江赫野被問住,他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沈停雲仍舊沒有把手抽回去,只安靜地與他對視。那張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眼神卻繃得很緊,似乎真的在等待他的答案。
江赫野忽然有些煩躁。
「不了解。」他承認得很乾脆。
聞敘川剛要笑,江赫野已經繼續道:「所以呢?」
「他肯不肯告訴我,也是我們之間的事。」江赫野聲音冷下來,「以後我會自己問,用不著你隔著電話在這裡挑撥離間。」
聞敘川沉默片刻:「江赫野,你根本不知道他……」
江赫野直接按下掛斷。
聞敘川剩下的話戛然而止,手機屏幕隨之暗下去。
包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江赫野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掌心嚴嚴實實地覆在沈停雲手背上。
直到沈停雲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他才猛然意識到兩個人還碰在一起。
江赫野迅速收回手。
動作太急,手肘撞歪了旁邊的茶杯。杯里的水晃出來一些,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跡。
沈停雲抽出紙巾遞給他。
「你剛才說,以後自己問。」
那這是不是意味著,江赫野決定給他開一個口子。橫在兩個人之間的矛盾當然不會就此消失,卻終於有了被慢慢走過去的可能。
至少這一次,不再只有沈停雲一個人朝前走。
江赫野接紙巾的動作停了一下:「我那是為了堵他。」
「嗯。」
江赫野低頭擦著桌面,等了幾秒,沒聽見後文,又忍不住抬眼:「你嗯什麼?」
沈停雲被質疑,有點緊張的抿了下唇,看著他說:「我的意思是我聽到了。」
「聽見也別擅自理解。」江赫野惱羞成怒,「我不想讓聞敘川覺得他比我更了解你,和原不原諒你是兩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停雲停頓片刻,又道:「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當作沒有聽見。以後只要你問我,任何事情我都會如實回答的,你可以相信我,我永遠不會騙你。」
「我……誰要問你啊。」
「沒關係。」沈停雲道,「可以等你想問的時候。」
江赫野被他看得心裡發熱,只能將已經擦濕的紙巾揉成一團。
「沈停雲,你別得寸進尺。」
沈停雲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我儘量。」
「……」
沈停雲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回答,江赫野原本想繼續冷著臉,最後還是沒忍住瞪了他一眼。
江赫野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將揉皺的紙巾丟到一旁,生硬地換了個話題。
「你之前不是說,每次接完他的電話都會把錄音發給律師嗎?」
江赫野也看過去:「剛才怎麼沒發?」
「忘了。」
「這種事你也會忘?」
沈停雲抿了下唇,難得顯出幾分不自在。隔了兩秒,他才低聲解釋:「你在旁邊,我有點緊張,接聽的時候忘記錄音了。」
江赫野張了張嘴,方才為了轉移話題準備好的幾句話全都堵了回去。耳根又有發熱趨勢,只能偏開臉,端起茶杯掩飾般喝了一口。
「我在旁邊有什麼好緊張的?」
沈停雲沒有回答。
剛才還壓在包間裡的火氣與威脅,就這樣被沈停雲一句過分坦白的話沖淡了些。兩個人各自看著不同的地方,誰都沒有再開口,空氣里卻漸漸多出一點令人無處安放的曖昧。
沈停雲低頭看著手機,自己也察覺到了包間裡那點難得的鬆弛。
沈停雲將手機放回桌面,遲疑片刻,還是順勢道:「還有一件事。」
江赫野端著茶杯看過來:「什麼?」
「……之前給你訂的那台車,前段時間已經到店了。」沈停雲聲音很輕,「最近事情太多,一直沒來得及去店裡提。」
車到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遲遲沒有去辦理手續,一方面是因為沒有時間,但最重要的是原本應該收到這份禮物的人,已經不願意見他。
沈停雲抬起眼,小心地觀察著江赫野的神情。
「你最近有時間嗎?」
他停頓片刻,才將後面那句話說出來。
「可以陪我一起去提車嗎?」
江赫野愣了一下,想起來之前沈停雲似乎提過一次。他傲嬌輕哼了一聲,唇角忍不住勾起來,又壓下去。
拿出手機,隨手翻開手機里的行程表。
他看得很慢,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返回去重新確認一遍。沈停雲坐在對面等著,原本搭在桌邊的手一點點收了回去。
「什麼時候?」江赫野終於問。
沈停雲抬起眼:「時間由你定。」
「又由我定。」江赫野輕哼,「車是你擅自買的,提車還要我替你安排?」
沈停雲被刺了一句,也沒有退縮:「周日可以嗎?」
「幾點?」
「三點。」
江赫野重新看了一眼行程:「我最多只有兩個小時。」
沈停雲眉眼微松:「夠了。」
「先說好,車我不要。」
沈停雲爭取道:「這一款是前中置後驅,車身沒有DBS那麼張揚,日常開起來也輕鬆一些。後排雖然坐不了人,放外套和隨身行李正好。」
沈停雲說得並不算熟練,幾個專業名詞之間還有短暫的停頓。
「深藍色外漆,淺色內飾。你說這樣的配置不顯眼,開去片場也合適。」
這是江赫野說過的話。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車裡閒聊。江赫野提起Roma時興致很好,從車身線條說到駕駛感受,最後又隨口挑了顏色和內飾。
當時沈停雲坐在副駕駛,只偶爾應上一聲,江赫野還以為他根本沒有認真聽。
隔了這麼久,那些話從沈停雲口中重新說出來,竟然連順序都沒有變。
一時間,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街燈、沈停雲安靜落在他側臉上的目光,又與眼前這張餐桌重疊在一起。橫亘其中的爭吵與疏遠,忽然被幾句原封不動的話壓縮得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