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皇后鎮時,江赫野已經為誤機這件事找出了第七種解釋。
「其實早上那班航班時間不太好。」他跟在沈停雲身後走出廊橋,語氣十分篤定,「天還沒亮就起床,不利於新婚夫夫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
沈停雲頭也沒回:「你在機場時說,是因為安檢排隊太長。」
「那是客觀原因。」
「在餐廳時,你說第一班飛機的座位不好。」
「也是事實。」
沈停雲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他:「最開始,你說責任全在我。」
江赫野背著登機包,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當時剛睡醒,思維比較混亂。」
沈停雲懶得再理他,徑直往行李提取處走。
江赫野在後面欣賞了一會兒他冷淡的背影,很快又拖著箱子追上去,手臂熟練地往人腰間一搭:「還生氣?」
沈停雲撥開他的手:「公共場合,注意素質。」
「我們已經公開了。」江赫野重新把手放回去,回答得理所當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影響公共秩序。」
沈停云:「……」
皇后鎮剛下過一場雨。
車窗外的道路仍帶著潮濕的水光,遠處的山峰被雲層遮住一半。瓦卡蒂普湖沿著公路緩慢鋪開,湖面顏色很深,偶爾被風推起細碎的白浪。
江赫野看了幾分鐘風景,便開始犯困。
他的腦袋先是輕輕撞了一下車窗,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轉回來,準確落到沈停雲肩上。
沈停雲低頭看他,饒有趣味的調侃:「精神狀態很好?」
「倒時差。」江赫野閉著眼睛,臉皮絲毫不受影響,「人體正常反應。」
「距離落地才過了二十分鐘。」
「昨晚消耗比較大。」
司機還坐在前面。
沈停雲面無表情地轉過臉,看向窗外。
江赫野靠在他肩頭,嘴角悄悄揚起來,終於心滿意足地安靜了。
他們預訂的住處位於湖邊。車駛進院子時,負責協助婚姻登記的華人工作人員已經等在門口。
「沈先生,江先生,一路辛苦了。」林小姐迎上來,先示意隨行人員接過行李,「房間已經準備好,晚餐會在七點送過來。考慮到兩位剛結束長途飛行,今晚不再安排其他事項。」
等兩個人走進客廳,她才將重新調整過的流程遞過去:「原定今天下午的儀式已經協調到明天上午九點半,主持人、攝影師和兩位見證人都確認過時間。證件核驗需要提前完成,我明早八點四十五過來接兩位,可以嗎?」
「可以。」沈停雲接過文件,「辛苦了。」
江赫野隨手翻看了一下文件,看到流程最後一頁上寫著「誓言」兩個字。
林小姐適時解釋:「儀式可以使用統一誓詞,也可以由兩位自行準備,個性化誓詞只要控制一下時長就可以。」
「用統一的吧。」江赫野隨手合上文件,回答得十分乾脆,「專門寫一份太麻煩。」
林小姐轉向沈停雲。
沈停雲正在核對婚姻許可上的信息,聞言連眼睛都沒抬:「我也用統一的。」
江赫野側過臉看他,沈停雲恰好抬眼。
兩個人對視一秒,很快又各自移開目光,仿佛都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
「好。」林小姐在流程表上做好標記,「統一誓詞很簡潔,兩位跟隨主持人的引導回答就可以。」
手續確認完畢,林小姐收好流程表,準備離開。
江赫野陪她走到玄關,回頭確認沈停雲還在客廳核對文件,沒空注意這邊,才將聲音壓低了一些:「林小姐,還有件事。」
「您說。」
江赫野從手機里調出一份文檔,神情難得有些謹慎:「明天我不用統一誓詞。這份是我自己寫的,儀式開始以後,給我多留一點時間,別告訴沈停雲。」
林小姐沉默了片刻。
她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難以形容,目光越過江赫野,看了一眼仍坐在客廳里的沈停雲。
江赫野順著她的視線回頭,迅速側身擋住:「小心一點!不要被發現了。」
「抱歉。」林小姐收回目光,努力維持著專業的神情,「我明白,我會替您保密。」
「謝謝。」
江赫野目送她離開,關門以後又在玄關站了兩秒,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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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皇后鎮難得放晴。
昨夜停在山腰的雲層已經散開,陽光越過連綿的山脊,落在瓦卡蒂普湖深藍色的水面上。風從湖泊另一端吹來,沿岸的草木仍帶著雨後的潮氣。
儀式設在不遠處的湖邊花園。
場地布置得簡單又精緻。臨湖的位置擺著一張鋪有白色桌布的簽字台,幾束淺色花枝隨風輕輕搖晃。主持人已經抵達,兩位見證人與攝影師也在一旁等候。
儀式開始前,兩套提前定製好的禮服被送進房間。
江赫野穿了一身近乎純黑的雙排扣西裝。面料在自然光下泛著一層極深的藍,寬闊的戧駁領用同色真絲包邊,肩線平整利落,將他原本就優越的肩背襯得更加挺拔。
西裝沿著腰身向內收束,窄腰之下,兩條長腿被挺括的西褲勾勒得筆直修長。他身上那種長期訓練留下的力量感幾乎無法被衣料遮住,抬手整理袖口時,胸肩隨著動作輕微繃緊,連最正式的禮服都被他穿出幾分張揚的侵略性。
白色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方,黑色領結端正地停在喉結下。袖口露出很窄的一線,綴著一對黑曜石袖扣。光線掠過切面,映出冷而銳利的暗芒。
江赫野的頭髮全部向後梳理,額頭與眉骨完整地露出來。那張在銀幕上經受過無數次特寫的臉褪去平日的散漫,輪廓愈發深刻。濃黑的眉毛下,眼睛明亮,鼻樑高挺,下頜線從耳側乾淨地延伸到頸間。
沈停雲則是一套淺灰色三件式禮服。
顏色介於晨霧與月光之間,細密的暗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西裝領口由手工縫製,銀灰色領帶被一枚極簡的鉑金領針固定,馬甲自胸口向下貼合身體,勾勒出清瘦平直的腰線。
他的身形比江赫野略顯單薄,肩頸卻生得極為端正。禮服將每一處線條都收拾得乾淨妥帖,修長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皮膚襯著銀色袖扣,顯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矜貴感。
沈停雲額前留下一縷很淺的碎發,山間清晨的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將睫毛映出一層淡淡的影子。那張臉依舊清冷,鼻樑與唇線都顯得克制,眼尾卻因為今天的日子柔和了許多。
兩個人站在鏡前,一個深沉銳利,一個清雋冷淡。截然不同的顏色與氣質落在同一幅畫面里,偏偏顯得無比相襯。
花園的玻璃門在面前緩緩打開。
清晨的風帶著湖水與草木的氣息迎面吹來,深黑與淺灰兩道身影一同走進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