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公司各部門準時召開例會。製片中心送來兩個新項目的預算，藝人經紀部也遞交了下一季度的培養計劃。
會議一直持續到中午，沈停雲只簡單吃了幾口東西，下午便開始與幾名新簽約的藝人逐一談話。
最後進來的是顧岑。年輕人剛從電影學院畢業，試鏡表現很好，簽約以後暫時沒有急著進組，公司先替他安排了三個月的台詞與形體訓練。
沈停雲翻完他的階段報告：「台詞老師說，你最近的狀態有點急。」
顧岑坐在辦公桌對面，背脊下意識挺直：「我怕錯過下個月的試鏡。」
「急著進組，反而容易養成壞習慣。」沈停雲合上報告，推回他面前，「公司簽你，看中的是長期發展。下個月的項目可以試，結果不用看得太重。」
顧岑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
沈停雲又詢問了幾句課程安排，確認他目前能夠適應，才讓藝人經紀部按照原計劃繼續推進。
談話持續了十多分鐘。
顧岑抱著報告走出辦公室時，腦子裡還在回想沈停雲說的話。他低頭推門，一時沒留意外面有人，額頭直接撞上一片結實的胸膛。
對方及時扶住他的肩膀。
顧岑站穩以後抬起頭，整個人頓時僵住。
江赫野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墨鏡壓在鼻樑上，身體微微側向辦公室門口。單從姿勢來看，他剛才似乎正在十分專注地聽牆角。
兩個人面面相覷。
顧岑先反應過來，急忙退開半步：「江老師。」
江赫野鬆開他的肩膀，隔著墨鏡將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年輕，白淨，身材修長，眉眼也很漂亮。
確實符合沈停雲近一年簽人的審美。
「嗯。」江赫野隨意應了一聲，抬了抬下巴，「談完了？」
顧岑莫名感到一陣壓力：「談完了。」
「聊得怎麼樣？」
「沈總給了我很多建議。」
「是嗎。」
這兩個字被江赫野說得意味深長。
顧岑抱緊懷裡的報告，實在判斷不出自己是否應該繼續解釋。好在江赫野很快側身讓開通道，他立即道了聲謝，沿著走廊離開。
直到拐過轉角，顧岑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江赫野仍站在沈停雲辦公室門口，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顧岑腳步一頓，迅速消失在轉角後面。
辦公室里，沈停雲已經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江赫野推門進來時，他正在整理下一份項目資料，頭也沒抬便問：「來了？」
江赫野反手鎖上門，一點偷聽牆角的心虛都沒有，非常的理直氣壯：「你幹什麼呢？跟一個年輕漂亮的小藝人關著門，在裡面卿卿我我？」
沈停雲面不改色：「別亂講，在談工作。」
他已經隱約明白，這個人今天專程過來，大概就是為了找事。
江赫野拉開顧岑剛才坐過的椅子，又嫌距離太遠，索性拖到辦公桌旁邊，在沈停雲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坐下，開始審問。
「剛才那個叫什麼？」
「顧岑。」
「多大？」
「二十二。」
江赫野陰陽怪氣：「你記得這麼清楚？」
沈停雲指了指桌上的藝人資料：「第一頁。」
江赫野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直接將那份資料拿了起來。
照片上的顧岑穿著白襯衫，對著鏡頭笑得乾淨又乖巧。個人信息下面清楚寫著年齡、身高、畢業院校與目前的簽約狀態。
江赫野翻過一頁，語氣愈發微妙：「形象評估，清俊、溫和，觀眾緣良好，具有長期培養價值。」
沈停雲道：「經紀部寫的。」
江赫野不忿：「沈總親自蓋章。」
「那是流程審批。」沈停雲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江赫野將資料合上，身體向前傾了一些。深黑的眼睛緊緊盯著沈停雲，語氣卻壓得格外輕柔。
「我想問問沈製片。」他伸手勾住沈停雲的領帶，將人往自己面前拉近少許，「我們才結婚幾天，你是不是已經有納小的想法了？」
沈停云：「……」
兩個人的蜜月持續了近一個月，除去最開始的誤機，後面的行程幾乎稱得上完美。
婚禮結束以後，他們先在皇后鎮停留了幾天，隨後從奧克蘭出發，經過漫長的飛行抵達倫敦。
他們沿著泰晤士河走過雨後的街道，看了一場西區音樂劇，又在散場以後繞了很遠的路，去找沈停雲拍第一部海外電影住過的旅館。
離開倫敦以後，兩個人乘車前往巴黎。
他們在清晨遊客最少的時候走過塞納河畔，也在深夜從餐廳出來，沿著燈火映照的河岸慢慢走回酒店。江赫野原本準備拍幾張足以登上雜誌封面的蜜月照片，最後留下的卻大多是沈停雲低頭看地圖、坐在街邊喝咖啡，以及被他突然叫住以後略顯無奈地回頭的樣子。
從巴黎向東，他們進入瑞士，乘坐景觀列車穿過阿爾卑斯山。列車沿著山谷與湖泊緩慢前進，窗外依次掠過積雪覆蓋的山峰、顏色濃重的森林和散落在草坡上的村莊。
之後的行程一路向南。
他們在威尼斯清晨的水巷裡等來第一班船，在佛羅倫斯看過美術館與落日，又在羅馬那些保存了千百年的街道間走了很久。江赫野還在許願池邊堅持讓沈停雲許願，沈停雲閉上眼睛配合了幾秒，睜眼以後卻始終不肯告訴他許了什麼。
蜜月最後幾天，他們飛往希臘，在海邊的白色房子裡住了下來。原定行程被兩個人全部取消，時間大多消磨在床上，睡醒已經下午，傍晚才沿著臨海的石階出去吃飯。
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從南半球走到北半球，沿著歐洲西部與南部走了大半圈，看過湖泊、雪山、古城和海島。
江赫野適應這種生活的速度快得驚人。
以至於回國以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接受一件事——
沈停雲除了是他的新婚丈夫，居然還需要正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