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在山間長鳴,月光在夜色中流淌。
他們住的地方樓頂有一片精美的小露台,涼風習習,綠植環繞。
有兩個躺椅挨著,陸見深與沈時躺在上面,看蒼穹之上星河如練。
沈時問陸見深哪來的那麼多錢,可以全款直接提奔馳G63。
陸見深的腦袋枕著自己的手臂,另一隻手拿過那杯特色油柑檸檬果咖喝了一口,放下,偏頭看著沈時,嘴角彎了一下:「我自己肯定是沒有那麼多錢的。不過,我有一個好爸爸。」
「你以前見過的。」陸見深說,「我帶你回家吃過飯。」
但沈時已經不記得了。
陸見深的老爸叫陸遠洲,退休前是第八軍區醫院心胸外科主任,拿過國家科技進步獎,一輩子跟手術刀和體外循環機打交道,是國內最早做微創冠狀動脈搭橋的那批人。
後來從醫院退下來,和幾個師兄一起創立了一家醫藥公司,專攻高端醫療器械和神經接口材料的國產化替代,並且和國內科技公司巨頭一起聯合發明出了醫療輔助AI手術機器人。
現在國內好幾家三甲醫院手術室里用的神經外科顯微器械,及AI輔助手術機器人,都是他家公司供貨的。
本來嘛,干醫療雖然很有地位,但不可能那麼有錢。
然而智慧機器人的飛速發展,確確實實讓陸家把握住風口,蹭地一下實現了階級躍遷。
從某種角度來說,陸見深是正兒八經的富二代。
如今的沈時已經不記得了,陸見深就再說一遍給他聽:「我媽也是八軍醫的護理部主任,她叫宋知意。我家三代行醫,專攻外科,我爺爺是創傷外科,我爸是心胸外科,都是行業內知名的先驅。我呢,原本是要繼承他倆爺們兒的衣缽,當一個外科醫生的。」
「但是吧,我比較膽小。我看不了這些血啊骨頭啊內臟啊腸子啊糊成一團的。我看到就腿發軟。」陸見深說。
其實,以上這些血肉模糊的場景還不算什麼,真正讓陸見深不能接受的,是手術室外趕來的傷者家屬。
「他們跪倒在手術室外的門前,眼淚把地磚洗得發亮,他們抱著我爺爺或者我爸爸的腿,滿臉磕得都是血,求他們救命。」
「但是醫生豈會見死不救?當然要拼盡全力了。可是醫生也是人,很多時候,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天王老子來也救不了。」
「大二那年暑假之前,我還就讀於國科大,專攻心胸外科。暑假的時候,我跟隨我爺爺,我爸在第八軍區醫院見習。他們爺倆親自教我。」
「那年軍區醫院收治了一個從邊防送下來的年輕士兵,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二十出頭。他在打仗時被敵方的裝甲車底盤撞碎了胸骨,心臟挫傷合併心包填塞,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心源性休克,瞳孔對光反射都開始遲鈍了。」
「我爸和我爺爺聯合執行的手術,你知道嗎?」陸見深喃喃道,「可是就連他們兩個出馬,都搶救不回來那個人的命,你可以想像,他傷得有多嚴重。」
「那一場手術我沒有進去,我就站在外面,我看著他的家屬在門口哭的昏天黑地,手術進行了17個小時,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爸從手術室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握著沒來得及摘下的沾滿血污的手術手套。」
「病人家屬看見我爸,就像看見從天而降的神祗,但是……我爸一點一點蹲下來,用那雙在心包上縫過無數針的手握住那個母親的手,說『對不起,我們盡力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我爸哭。」
「那名家屬在沉默之中,就瘋掉了。」
陸見深知道,他爸每一步都做得無可挑剔,知道心肌不可逆壞死的病理機制,知道從統計學上講這個傷情的存活率本來就不高,知道他爺爺也曾被同樣的家屬抱過腿、磕過頭。
但他就是忘不掉那個女人磕在地磚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可她磕不開地獄的大門,死神還是帶走了她的孩子。
那年暑假過後,陸見深回學校寫了轉專業的申請,從心胸外科轉到臨床心理學。
「我不想再當外科醫生,就是不想再面對這樣血肉模糊,而我無能為力的場景。」
「感性的人做不了醫生,至少,做不了親自拿手術刀的醫生。所以我選擇坐在心理評估室里,聽一個人把心裡的血一塊一塊地吐出來,陪著他把碎了滿地的自己一片一片拼回去。」
「我轉專業的事,我爸我媽我爺都知道了,氣得半死,說我沒出息,是孬種。說培養了我這麼多年,我說轉行就轉行,還不和他們商量。氣得兩三年都不理我,直到我入職國異中心,一點點往上爬,他們才慢慢消了氣。」
「徹底消氣,是我帶你回家的那天。」
「那會兒我爺爺都76了,和你嘮了一會兒,騰地一下站起來,就下廚房非說要給你攤蛋餃吃。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後來……
沈時失蹤了。三年。
陸見深自此一蹶不振,他不回家,就把自己關在那間堆滿沈時舊物的毛坯新家裡。
那三年裡他瘦了很多,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卷到手肘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無名指上的婚戒鬆了一圈,他找了根細紅繩繞在指根內側才勉強戴住。
沒有人可以救他,爸爸媽媽爺爺都不行。
一年如此,第二年第三年還是如此,他被困在過去,出不來了。
那是沈時失蹤第二年的除夕夜,他沒有回家吃年夜飯。
他爸爸看不下去,跑到新家裡把酗酒的陸見深從一地酒瓶子裡拽起來,紅著眼眶破口大罵:「你到底還要把自己關多久?他不在了,你就不活了嗎!」
陸見深醉意迷濛,歪在沙發前,窗外有人在放煙花,爆竹聲把他的沉默炸成一片一片的。
屋裡沒有開燈,絢爛的煙花映在他孤寂的臉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爸,我活著的。我只是不太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了。」
後來陸見深沒有再和家裡聯繫,不是不願意,是不敢。
家象徵著團圓,而他已經從那場團圓里被永遠地切了出去。
他心底堅信沈時會在某一天回來,所以選擇逃避自己的家,想著沈時回來之後,他再帶沈時回家,那時候,才叫真正的團圓。
而老爸在電話里那個要求其實很簡單,只是要他回家吃一頓飯。
把老婆和G63都帶回來。
他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團圓了。
陸見深伸出手,越過躺椅的扶手,輕輕捏了捏沈時的機械指節:「再有一個月,就是中秋節了。到了那一天,和我回去吧?」
沈時偏頭看了看他,默默在處理器日曆里把「中秋節和陸見深一起回他家吃飯」這件事列為最高級別待辦事項。
但他現在已經不會說「已記錄,優先級最高,不可覆蓋」了。
機器人才會這麼說話,他要當人。
人不會這麼說話。
人一般會說:好呀。
沈時說:「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