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忽然想起來自己是人。
對哦。他是人。
人就應該有爸爸媽媽。
但沈時的記憶已被格式化，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都和陸見深有關，那，自己的爸爸媽媽呢？
他問陸見深，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誰。
說來真令人哭笑不得，自己的父母親，自己全忘了，居然還要讓自己的愛人給自己講自己的原生家庭。
陸見深的臉色漸漸變得沉重，許久，他說：「沈時，其實我覺得，很多事情不一定非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暗了些許。
他知道陸見深說「不一定非要知道得清清楚楚」是什麼意思。
那些被格式化掉的記憶里，除了關於陸見深的、關於韓教官的、關於國異中心的，也許還有很多他不該想起來的、想起來只會讓他更痛的東西。
但是，他還是想知道。
因為人應該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知道根在哪裡，哪怕那個「根」是一片廢墟。
他輕輕開口，說：「陸見深，你說過，我是人。是人就會有爸爸媽媽。我不想連自己是誰生的都不知道。我想知道。」
陸見深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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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一口氣，斟酌許久，先問了一個問題：「沈時。你以前開車技術很好，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時搖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麼。」
沈時從小是在大貨車上長大的。
他的家庭和陸見深三代從醫的書香門第截然不同。
家裡雖不至於說一貧如洗，但說實話，確實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的父親是跑物流的長途半掛司機，他的家，全靠父母兩個人在高速上沒日沒夜地拉貨撐起來的。
若說貫穿陸見深童年的是大佬滿地走的軍區醫院和消毒水的味道，那沈時的童年，就是一方窄窄的駕駛室，和老爸那顆永遠背著他，專心開車的後腦勺。
發動機的聲音在屁股底下嗡嗡作響，每年寒暑假，他都乖乖地坐在駕駛座後面那塊又窄又硬的臥鋪旁寫作業。
駕駛室里很小，常常七八個小時的時間都蜷在那裡，腿腳都動彈不得。
唯一能下來活動活動的機會，就是到服務區的時候。
別的孩子寒暑假都在外面遊山玩水，沈時的寒暑假，不是在駕駛室里蜷著，就是在服務區停車場裡跑過來跑過去，撒歡釋放天性。
每個服務區的便利店裡，基本都有便民的智能AI機器人，胸口前噴塗著XX高速的字樣，可以幫助往來的司乘人員訂餐、叫修車、查路況等，有時候還會從肚子裡吐出一小包紙巾。
沈時的童年沒有朋友，就最喜歡和它們玩。
他蹲在服務區的太陽傘下面，仰著腦袋看那些機器人胸口閃著藍光的接口，能看好半天。
第一次見到機器人的時候，沈時才小學三年級，機器人腦袋上的LED眼睛忽然亮起，圓圓的，用標準的電子音說：「小朋友，需要幫助嗎。」
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很快爬起來，認真地看著他回答：「你是機器人嗎？」
「是的呢。」
那台便民服務機器人平轉了一下腦袋，胸口的藍色呼吸燈一閃一閃的，像在認認真真地端詳眼前這個滿手灰土、校服袖口磨得發亮的小男孩，「我是於山高速圍龍服務區便民服務機器人，編號H07。我可以提供路況查詢、應急藥箱、失物招領和飲用水指引。請問你需要什麼幫助嗎？」
「你會做暑假作業嗎？」沈時從身後掏出來那本空白的暑假作業，「我不會做。」
H07卡了一下，胸口的藍光跳了跳：「抱歉，我的知識庫不包含小學三年級暑假作業的解題程序。您可以諮詢服務區的人工服務台，或者使用學習平板進行在線答疑。」
沈時有點失望。
他把暑假作業往地上一鋪，自己趴在太陽傘下面，用半截鉛筆頭敲著作業本的邊角，仰頭看它：「好吧……那你能不能隨便說點什麼，我的日記就有的寫了。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編號是H07？前六個機器人呢？你是不是它們裡面最矮的？」
H07的液晶腦袋落下一滴emoji汗液表情，但是機器人不會無語，它只會用它那依舊溫柔禮貌的電子音回應他。
沈時嘴裡咬著鉛筆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我以後會經常來找你玩的！我跟我爸爸的貨車跑這條線。他說下次還停這個服務區。」
H07的機械眼湊近了點，在沈時臉上掃了掃，說：「我已記錄你的面部特徵。歡迎你下次再來。」
沈時把暑假作業翻開，用鉛筆一筆一畫地寫：
今天我在服務區認識了一個機器人朋友，它叫H07。它的眼睛很亮，像學校門口賣的藍色螢光木奉。它說它記住我了，以後我來，他就會叫出我的名字。」
我問他你們機器人要不要寫作業，他說不用，我好xiàn mù呀。
我也想當個機器人，每天只要回答回答問題就好啦。
H07說當機器人也不好。不能吃我書包里藏的那種糖，也不能在夜裡做夢。它說我還可以長大，長大之後可以做很多機器人都做不了的事。
等我長大了，我還要去找它玩。
它說它會永遠記得我的。
……
但是小時候的真心真值不了幾個錢，那個服務區也不是總能去，畢竟每次跑的路線都不同，就算相同，也不是剛好就能在那裡停。
還要為了生活奔波，不可能因為一個機器人就特地過去。
沈時和H07，其實也就見過一次面。
上初中之後的寒暑假，沈時就不跟車了，車駕駛室很小很窄，坐著一點都不舒服。
爸媽常年在高速上東奔西跑，難得能回來一次，沈時就和留守少年沒什麼區別。
這些年，由於AI機器人的飛速發展，在各個領域都擠掉了很多很多人的工作崗位，包括貨運司機。
他們的價格被壓得更低，能接的單子更少，只能更加賣力地跑，不知疲倦地跑，才能勉勉強強養活一個家庭。
父母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一點笑容，只有被生活的重擔壓垮的麻木和疲倦。
由於長期高強度開車，父親的身體開始出現了一些小問題，但沈時每次說去檢查檢查，他都搖頭拒絕：「我能有什麼事我有事？！我要有事還能站在這裡跟你講話？」
「檢查，檢查個屁，檢查不要錢？你馬上就要讀高中了，你的學費亂七八糟的費不要交？」
「為了供你念書，我們兩個每天累死累活的——」
沈時無力地垂下頭，他默默地去廚房給父母熱飯，然後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國防少年預備班》報名表。
「爸。我不想讀高中了。讀高中要花錢。我去參軍吧。」
學校這些日子來人了，是軍校的人，一個個威風凜凜的，他們來學校選人。
沈時因為體育成績非常優秀，被叫去專門測試了一下，包括神經反應速度、抗壓能力等，各方面都很不錯。
據說這是國家軍校的少年預備科，因為新大斷電這場AI叛亂之後，國家對特殊人才的培養更提前了。
以前最少18歲才能參軍入伍，現在對於緊缺的特殊兵種，直接放寬至最少15歲，一旦選拔上，那就是國家重點定向培養人才。
什麼學費食宿費不僅統統全免，每個月還有不菲的補貼可以拿。
進入之後，直接朝著軍官方向培養，前途將是一片光明。
但光榮的背後，是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
軍方對沈時及其他幾名同學做完測試之後，一眼就看上了沈時，這孩子，反應力、抗壓能力、體能素質、疼痛耐受力都在上風。
希望能同學校交涉，把這孩子帶走。沈時一聽說食宿全免還有補貼，眼睛都亮了。
但班主任蹙緊了眉頭，把他叫到辦公室，說那不是鬧著玩的，進去了，是要掉半層皮的。
你才15歲，成績這麼好，以後選什麼專業幹什麼不比當這個強？
但沈時沉默了很久，說：「可是食宿全免，每個月還有高額補貼。」
班主任愣了一下，滿眼都是心疼：「你覺得值嗎？」
「能讓我爸媽少跑兩趟車，一切都值得。我算過了。讀三年高中，學費加生活費大概要四萬五。讀這個，一年就補給我三萬六。我賺翻。」
……
他把這筆帳同樣算給父母聽。
父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父親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做決定，直到晚上接到班主任打過來的電話。
「沈時家長，作為班主任，我希望您慎重考慮。那裡……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太苦了。以沈時的成績，未來做什麼都有前途。」
「您知道嗎？今天的測試有一項是疼痛耐受度。受試者需要承受13根肋骨同時斷裂的劇痛，持續25分鐘，全校沒人能忍受得了。但沈時挺下來了。我問他為什麼不喊停，他躺在床上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相信他是真的不怕痛，沈時只是太懂事了，沈時爸爸，我還是希望您鄭重考慮。」
聊了有十分鐘，父親無力地掛斷電話，走出來，一把奪過桌上那張報名表撕掉——
紙片紛紛揚揚灑落，沈時騰地站起來：「爸！」
「我不允許你去參加什麼軍校少年預備班啊！你想都別想——！」
他吼得非常大聲，連窗戶都在震，不知是在痛恨孩子的懂事，還是痛恨自己的無能。
沈時站起來，說：「我已經決定了。爸。你攔不住我。」
然後他去房間收拾行李，父親奪門而進，氣憤的他甩了孩子一巴掌：「你敢！」
沈時也怒了，一把丟下衣服：「我敢啊！我怎麼不敢啊！我不去讀軍校，難道讀高中也伸手向你要錢嗎！你給得起嗎！你又要跑多少趟車啊——」
「你跑出一身病來，沒錢治病，我還是個沒用的高中生，你要以後的我怎麼辦啊！」
父親呆立在原地，嘴唇顫抖，眼淚直流。
「我要有出息——我可以保護國家也保護我的爸媽，我不要像你一樣，一輩子困在大貨車裡！為了一點體檢費連命都不要！」
沈時是個一旦決定了，8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犟種。
毅然決然踏上了從軍路的那一年，他才15歲。
每個月3000元補貼，他在部隊裡花不了，自己就留兩百，剩下的2800全部打回家。
沒有人知道孩子在裡面吃了多少苦，每年孩子會回來一次，第一年回來的時候，人就已經大變樣了。
瘦了。
第二年回來，他們一起吃了頓飯。
「高了。」
第三年……沈時提前回來了。
是接到消息匆匆回來的，沈時沒有再見到爸媽，見到的，是殯儀館裡冰冷的，破碎的屍體。
軍區駐地在遙遠的西藏雪域高原，兩夫妻太想太想孩子，就接了一趟到西藏的單子，想著可以順便看看孩子。
結果，在離軍區不到50公里的地方，大貨車側翻滾下懸崖。
……
從此，沈時就剩下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