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從此孤身一人,在軍校里奮發圖強,所幸,他還有對他視如己出的韓明娟教官。
這伶仃的一生,也不算太過孤苦。
沈時聽完了自己的過去,不知該作何感想,沉默地看著天上的星星。
陸見深拍拍他的機械手背,喝完最後一口果咖,溫柔道:「不早了。進去休息吧。」
民宿大床的右邊沒有充電接口,只有左邊離得很遠的地方有。
陸見深比了比,線不夠長。問了老闆有沒有插排,有倒是有,但功率不夠大,線細得可憐。沈時是高功率電器,哦不,機器人。
用插排會很危險。一會走火了再把陸見深給電了。
而且沈時的出廠安全手冊里寫明了,如需通過插排充電,插排功率必須達到3200W以上。
也就是冰箱空調熱水器這種大型電器專用的。
陸見深把小插排還給老闆,搖搖頭說沒法用。
正不知如何是好間,沈時自己把充電器插在腰上,拿著充電頭懟進了插座,靠牆蹲下,說:「我可以蹲著充電,沒有關係的。或者我躺在地上充,線就夠長了。」
「說什麼傻話。」陸見深捏捏他的臉,他看了看四周,把落地窗旁墊著的毛毯拖過來,鋪在插座前的地上,從床上拽下兩個枕頭,鋪好,自己在右邊躺下,笑著拍拍左邊的位置,「來。」
一張柔軟舒適的大床,兩個人都不睡。
在床的旁邊,臨近衛生間的地方,兩個人席地而眠。
沈時把多光譜鏡頭調暗了,所有非必要進程掛起,好讓自己的CPU轉速下降到最低水平,不要把陸見深給熱著。
陸見深的手像往常一樣搭在他右邊的人類肩頭,一下一下輕輕地拍。
直到動作越來越緩,越來越輕,陸見深已經睡著了。
沈時後頸的充電指示燈在暗處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緩慢的、無聲的心跳。
沈時面朝著他,多光譜鏡頭因為待機模式而變得黯淡,這個模式下採集到的畫面很暗,只有檯燈透過燈罩漏出來的一點暖黃色光線,撒在陸見深毛茸茸的發頂。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胸腔的位置往上涌。但他的胸腔被挖乾淨了,只有一顆能源核心和若干個傳感器模組。
他不應該有這種感覺。
他檢查了一下系統日誌,沒有異常報錯,沒有過載,沒有溫度升高。
但他就是感覺到了一件事。
他在被當做人來愛。
愛你的人會和你一起躺地板,會把手搭在你的肩頭輕輕地拍,直到睡著。即便你已經變成一台機器。
過往的很多記憶再也找不回來了,曾經的鮮衣怒馬,曾經的悲傷和痛苦,都找不到了。
不知道來處,也不知道去處,像是汪洋中迷航的船,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知道該向何處去。
陸見深,是唯一引路的燈塔。
陸見深在睡夢中忽然蹙了一下眉頭。
他動了一下,翻了個身,變成平躺的姿勢,手從沈時的肩頭滑落,五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像在握什麼東西,但沒有握住。
他的呼吸節奏變了,從綿長變得淺而急。
「……沈時……」他忽然低低地喊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沈時的聽覺傳感器精度足夠高,根本不會捕捉到。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在黑暗中自動調亮了光圈,他無聲起身,看著陸見深的臉,看見他的眼皮在顫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夢裡反覆出現。
他輕輕道:「陸見深。」
「……別走。」陸見深說。
這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帶著濃濃的哭腔,像要拉住什么正在遠去的東西。
「別走——沈時——別丟下我……」
沈時的右手搭在他的肩頭,學著他的樣子,輕輕拍他的胸口,句句都有回應:「我不走。」
「沈時……」
「嗯。」
陸見深抽噎著:「沈時……你好好活著好不好……我不想沒有你……」
沈時頓了一下,他不知道陸見深在做什麼夢,為什麼會讓他好好活著,不過他沒多想,就說:「好。」
他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爸——爺爺——救救他……」
「……」沈時不會回答了,他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夢,怎麼又和他爺爺爸爸扯上關係了。
沈時只好把手移到他的後腦勺,發出輕輕的引導聲,並有節律地輕拍他的後腦勺,一下一下,過了好幾分鐘,陸見深才終於緩緩放鬆下來,不再夢囈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陸見深愕然發現自己躺在沈時的右大腿上,沈時是坐著的,抱著他的腦袋,右手還在以兩秒/次的緩慢節律輕輕拍他的後腦勺。
陸見深趕忙坐起來,問什麼情況。
「你大概率是做噩夢了。」沈時說,「說了好幾句夢話。我拍一拍,你就漸漸安靜了下來。」
陸見深也坐起來,揉了揉腦袋,有些懊惱,打擾到沈時休息了:「那你也不用拍一宿吧。」
「沒關係。」
「傻瓜……」陸見深一把抱住了他。緊緊的,聲音還帶著剛起床的沙啞,「以後不許拍一宿。」
沈時卡頓了一下,然後環抱上去:「好的。你昨晚夢見什麼了。」
「不重要。只是個夢而已。」
「是以前發生的事嗎。」
「……不是,別問了……我不想回憶。」
「好的。我不問了。」
夢裡,又回到了第八軍區醫院。
牆壁粉刷軍綠色的牆裙,來往奔忙的人潮,那個跪在走廊上用眼淚洗地板的人,變成了他自己。
陸見深和沈時一起爬起來洗漱。
預知夢。
在心理學上,這種現象被稱為「前瞻性焦慮」——大腦在睡眠中對潛在威脅進行模擬演練。你擔心未來會發生某件事,所以你的大腦提前讓你體驗了一遍。
唉,草。去你大爺的前瞻性焦慮。滾滾滾。
陸見深甩了甩頭,把滿腦袋的心理學知識甩掉,如是想道:都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夢到軍區醫院那面牆,多半純粹是今天下午跟沈時回憶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僅此而已。
對。
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