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非慘叫出聲,身體在那一瞬間猛然弓起,束縛帶在他胸口和手腕上勒出緊繃的印痕,他的嘴張大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那一瞬間的電流已經越過語言中樞,直接進入了他意識深處最古老的、沒有詞彙的層面。
陸見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流:「你的心率在12秒內從每分鐘78次上升到124次。皮膚電導率在第一次脈衝後上升了37%。」
電擊持續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大發慈悲地停下了,陸見深對溫晚道:「記錄。」
然後,他走到幾乎神志不清的羅非身邊,說道:「回憶。沈時被改造的具體地點、環境。」
羅非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不平整。
他的右眼在空氣中游離了一下,看著天花板。
那一天的記憶像夢境一樣浮現:
羅非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個傀儡一樣,把一串破碎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很黑……地下室。我們經過一條長長的通道,然後……又亮得刺眼。」
「實驗手術室,裡面除了我們幾個學生,就只有躺在手術台上的沈時……老師的聲音從室內的擴音器傳出來。」
「聲音很悶,經過合成,不像人的聲音……」
「地址……我真的不知道。老師說做他的學生就要守他的規矩。要召喚我們的時候,我們的聽覺和視覺都是被剝奪的,總之一睜眼,就在那個實驗室里了。」
「手術時長很長,十七個小時多,我們這些學生要輪流幫他遞一遞手術器械……」
「然後……手術中出現了一點失誤。」
羅非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陸見深沒有打斷他。
他站在原地,等待那個畫面自己浮現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手術中出現失誤。可能也不算是他的失誤吧——是沈時的。局麻沒有給到位。」
陸見深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帶著乳膠手套的手猛地攥了一下儀器邊緣。
「手術過程中最難的是抽脊骨,是個力氣活。要把脊柱後側的肌肉剝開,暴露椎板,然後用骨鋸切開,把那一截截椎骨取出來。那截骨頭比想像的小,比想像的細——像一小段白色的管道,但它是活的,還在滲血。」
「局麻沒有給到位。DA-0……不,不,是沈、沈時。沈時動了——」
因為改造過程要求保持清醒,所以不是全麻,羅非說,那時沈時慘叫出聲,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整個人在手術台上拱了起來,脊椎弓成一座橋,手腕上的束縛帶被拉成一條繃緊的直線,金屬台面被他攥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老師迅速加了麻醉劑量。但沒有用。那一針已經打過了,神經已經被激活了,再打一針也只是讓周圍的肌肉變麻,那條神經已經醒了。」
「然後……」
然後,無影燈掉了。
被劇痛的沈時無意識地狠狠撞了一下燈架的懸臂,懸臂鬆了,燈頭翻下來,砸在手術台上,玻璃面板碎了。
亮如白晝的手術室環境頓時黑了,只有應急燈還在長亮,無影燈的玻璃碎片迸裂開,有一片劃到了代達羅斯的右手腕部。
碎片割破了手套,就那一眼,羅非看見他的手腕內側有一道細長的凸起的疤痕。
是隆起來的,像……像皮膚下面埋著東西。
是金屬。
因為手術室里唯一的光源碎了,只有應急燈亮著,藍色的,從側面照進來。他的手腕內側,在那道藍光下面,閃過一道細長的反光。
陸見深雙手撐在儀器兩側。
金屬……代達羅斯的手腕,那是不是可以說明,代達羅斯也不是一個純血人類?至少,右手腕是金屬。可能蒙著一層仿生的皮膚。
溫晚在一邊飛速記錄。
「無影燈碎裂的一瞬間,可能也就一兩秒吧。老師的手就迅速從無菌布後消失了,他讓我們收拾一下現場,並給沈時重新局麻。」
「我的其他幾個同學負責清理碎片,換一盞新的燈,我……我負責給沈時重新進行局麻。」
陸見深的聲音沉得可怕:「在這段時間裡,沈時是怎樣的。」
羅非重重喘了幾口氣,但此刻他不是清醒的,他在被催眠。
他不想說,也得說。
「從麻藥失效,到給了藥,重新發揮作用的這段時間大概有5分鐘……這5分鐘,他在痙攣。他……他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叫的什麼。」
「陸見深。」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是氣音,混著血味和唾液。他重複不停地在喊……」羅非忽然停住了,他的嘴唇在顫抖,像那個聲音正在穿過時間隔層重新到達他的耳朵。
「直到麻醉重新生效。」
「……」陸見深的後槽牙死死咬著,口腔里已經察覺到一絲血氣。
被催眠的羅非重現了當時的場景,他將場景一一完整複述,一幀都不落。
「新的無影燈裝好了……老師也換了新的手套,手術重新開始。重新開始拆脊骨。用骨鉗夾夾住骨頭,往外抽……可以聽見……」
陸見深的呼吸變得愈發粗重,他想像著那個畫面,阿塔吉斯案時那個四肢被截、雙眼被挖的血淋淋軀幹又浮現上腦海。
恐懼、憤怒、悲傷,猶如潮水狂嘯著撲來,將他滅頂。
溫晚擔憂地看著他:「師兄——」
陸見深深深吸了幾口氣:「我沒事。繼續。」
天知道陸見深的內心經歷了怎樣劇烈的鬥爭,才能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重新坐回那張椅子,盯著顯示屏上的那組電波,問接下去的問題。
無影燈。
這給了陸見深一點啟發。
家裡的副業就是搞醫療器械研發的,如果能知道牌子的名字,就算不知道名字,能形容一下logo什麼的,陸見深沒準能動用家裡的人脈,查到這批燈的廠家,反向追查到購買方。
羅非說,無影燈的燈臂上,有一個很小的圓形標識,像是一個字母『M』。
從羅非的詳細供述中,代達羅斯的實驗室有了一個大概的形狀。
一個人在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記得住這麼多詳細的細節的,尤其是,三年前的東西。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像你不可能記得三年前的某一天,你乘坐網約車時車輛的車牌號;或者你等咖啡時的取餐號。
因為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並不會被大腦歸結為有用信息。
但你不記得,不代表這段記憶消失了。
它只是被封存了。通過一些額外的手段,這些畫面是可以以夢境的形式恢復的。你可以再清楚地看一遍。
包括無影燈的型號、牆角的劃痕、地面反光的角度、門縫漏光的色溫。
那雙綠色無菌布背後的神的雙手,如今雖然依舊遙不可及,但它像是一顆種子,已經被播撒下了。
靜待日後,生根發芽。
這場可堪酷刑的審訊持續了三四個小時,問到後面,檔案足足記錄了十幾頁,該問的不該問的統統都記錄在案了,但陸見深似乎還沒有收手的意思。
電流在他手下一點點加大,羅非的慘叫聲充斥在耳邊,搔刮著他的耳膜,才能讓他微微平靜。
直到空氣中傳來一絲糊肉的氣息,溫晚才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師兄——!就到這裡吧。」
陸見深的聲音很平靜:「我想弄死他。」
溫晚啞然:「我知道。可是他還有用,師兄。而且他也不能死得這麼便宜。」
陸見深的手頹然收回來,整個人伏在機器上,半晌,聲音疲倦而顫抖,鑽進溫晚的耳朵里:「他們拆掉了我的愛人,敲碎並抽掉了他每一根脊椎骨,每一根。」
陸見深麻木起身,猶如行屍走肉般走出審訊室,摘掉口罩的那一刻,伏地吐得昏天地暗。
一起下落的,還有一行行滾燙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