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接沈時之前,陸見深洗了把臉。
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左看右看,看不出一絲哭過的端倪之後,和溫晚一起離開看守所監區,駛向市直機關幼兒園。
幼兒園4點50分放學。
4點過32分,幼兒園門口就排排停了很多輛車,都是等著接小朋友回家的家長。
陸見深把車見縫插針停好,帶著溫晚一起進園,接沈時回家。
園裡面吵吵嚷嚷,嘰嘰喳喳的。
接到陸見深的消息,老師匆匆出來,滿面春風:「陸先生,沈先生正在陪小朋友們一起玩呢,孩子們都很喜歡他,現在就要請他出來嗎?」
陸見深會意,說:「我挺好奇的,可以進去看看嗎?」
「當然。」老師側了側身,「請。」
這是中班,教室門上貼著毛茸茸的卡通長頸鹿,旁邊貼著孩子們本周畫的畫。
教室挺大的,原木的溫馨色調,到處都有可愛的卡通小動物和綠植點綴。
可愛又溫馨。
桌椅都是縮小版的,邊角圓潤,怕小朋友磕了碰了。
一個個小蘿蔔頭圍坐著,認認真真地拿水彩筆畫畫。
有一個183的大蘿蔔頭,背對著他們,坐在縮小版的凳子上。
縮在那裡,整個人顯得非常侷促。
陸見深本來沒打算出聲,就想安安靜靜地看會兒,但小蘿蔔頭們看見他了,頓時喧鬧起來,沈時轉過身,膝蓋和桌沿之間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沈時說:「你結束了嗎。」
陸見深沒有立刻回答,他是想立刻回答來著,但看見沈時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溫晚更是,噗地一下笑出了聲,又覺不妥,趕緊捂住嘴巴。
只見沈時一手拿著啃了一半的巧克力派,一手捏著半袋草莓牛奶,嘴邊掛著餅乾屑,還在呱唧呱唧地嚼。
沈時覺得好像大概八成也許是自己有點好笑。
機械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應該先放下巧克力派還是先放下草莓牛奶。
然後他選擇了第三種方案,解釋。
「小朋友們給我的。我推辭不了。」
陸見深看了看可愛的小朋友們,走到沈時身邊,蹲下,彎起帥氣的眉眼:「謝謝小朋友們的熱情招待咯~叔叔要帶這位叔叔回家啦。」
孩子們嘩啦一下圍過來,仰著頭看著陸見深和沈時,七嘴八舌地問:「你要走了嗎?」
「叔叔明天還來嗎?」
沈時站在那裡,被一群小朋友包圍著,低頭看著那些仰起的臉,他的多光譜鏡頭的光圈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說:「明天有任務。」
小女孩說:「那後天呢?」
「後天也有。」
「那大後天呢?」
「……」沈時沉默了。
他們這麼你問我答下去,估計得問到過年去。
陸見深替他解了圍,蹲下來平視著孩子們:「他下次有空的時候,我再帶他來。好不好呀?」
孩子們歡呼了一聲,又各自跑回座位去了,很乖地和三個大人招手:「那叔叔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提前和菲菲老師說呀?我媽媽會烤小蛋糕哦!」
「一定、一定。」陸見深應著,向他們揮手,「再見~」
「再!!見~~~!」
跨出教室門,步入彩虹跑道,路過大象滑滑梯。
沈時還拿著那隻沒吃完的巧克力派和草莓牛奶,問陸見深:「你們吃午飯了嗎。」
陸見深的手停了一下:「……沒。」
沈時把巧克力派遞給他:「那巧克力派給你吃。還有草莓牛奶。」
溫晚舉手:「報告沈處,我也沒吃。」
「我還有。」沈時頂著滿嘴的餅乾屑,一本正經地翻自己鼓鼓囊囊的制服口袋,往出掏肉鬆小麵包、棒棒糖、焦糖餅乾、果凍、旺旺仙貝。
陸見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手裡握著那半個被啃過的巧克力派,邊緣還帶著沈時咬過的齒痕及少量濕潤的唾液,笑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也啃了上去。
一路上,陸見深和溫晚都默契地沒有說下午審訊羅非的過程,只說結果:挖到了許多有用的消息,等溫晚回去整理一下,確認無誤後預計今晚抄送至聯合指揮部。
還有一點時間,陸見深帶著沈時和溫晚去吃飯。
一家融合餐廳,在附近的一家商場,等菜上來的空檔,三個人都在忙。
溫晚用筆電整理資料,沈時和陸見深坐在同一側,閱覽跟進本次案件的所有進程。
蔣佑民是羅非推出去的,執行端的炮灰,負責在岩前村與無辜的村民進行交涉,以為桃樹起死回生之名,騙取張善祥和村民的信任,大面積播撒鍶-90,並為羅非挑選供體。
在祠堂發現的那台終端,確實是蔣佑民本人的,羅非是他能接觸到代達羅斯的唯一「接引人」,他想用這42個人當投名狀,請羅非牽線搭橋,向代達羅斯表實力與忠心,殊不知,他不過是羅非手底下一條辦事利落、死了也不會心疼的狗。
蔣佑民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在為更大的「事業」鋪路,以為只要把岩前村四十二個供體的數據做得漂亮,就能摸到代達羅斯的門。
他真沒想到,他在給那42個供體植入仙后座晶片的時候,第43枚,就在自己的腦子裡。
是死是活,全在羅非一念之間。
整個岩前村,從頭到尾,羅非沒露過一面。
最髒最險的活,蔣佑民做了;
最黑最重的罪,羅非記了;
而代達羅斯,只坐在眾人看不見的綠布後面,看數據,看供體,看所有人像撲進燈罩的飛蛾,一層層地燒。
蔣佑民以為自己是聖裁者,看螻蟻般看待村民,實際上,不過是羅非的一個傀儡。
而羅非呢,也好不到哪去,他以為他是看螳螂捕蟬的黃雀,殊不知,他自己也在「神」的陷阱里。
至於那七名被標為「待觀察」的供體,也只剩下6個倖存的,另外一個五保戶,在那日縣醫院前,被操控著自爆了。
陸見深問那6個倖存者如今的情況。
溫晚頭也沒抬:「已經做了手術把晶片取出來了,神智大抵恢復了正常。但村長張善祥,目前情況還很不穩定,我推斷,是因為極度的愧疚和自責,醒來之後反而比以前更瘋了。」
「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安排他妻子回來照顧。」溫晚有些頭疼地托著下巴,「回來照顧肯定是對他有幫助的,但我又怕他老婆身體虛弱,萬一張善祥瘋起來再傷了她。」
陸見深聞言點了點頭:「要回去的。但得是有規律,有特定時間的回去。」
他們在聊心理學領域的東西,沈時插不上嘴,目前他的工作也處理完了,就百無聊賴地在桌子上給從小朋友們那裡獲得的「戰利品」排序。
先按個頭大小排,排好,打亂,又按生產日期排。
然後菜一個個上來,陸見深替他盛湯。
一個底層代碼里只有殺戮和清除的戰鬥型ai,被愛人很用心地愛著,保護著。
他不知道下午羅非說了些什麼,挖心拆骨,他都不知道,也不用再回憶。
他只是在幼兒園裡陪小朋友們一起玩,一起畫畫。
在藍天白雲下。
然後滿懷著期待,等陸見深來接他。
陸見深從不說愛,但沈時的37%加密分區里那個命名為「愛」的文件夾,存得越來越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