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威脅至此已全部解除,除了還在縣醫院接受治療的村民,其餘各單位全部撤回岩前村。
經過近半個月的全面清理,岩前村的輻射源已經被連根拔起,輻射劑量被嚴格控制在安全線以下。
心理評估處配合疾控中心對每一位受影響的村民,以及那六名供體進行了最後一輪創傷後心理評估,六個人,情況各不相同。
有人開始願意說話,有人依然坐在窗邊發呆,有人在夜裡會突然驚醒,喊一聲自己都不確定是誰的名字。
張善祥被安排在單獨的房間,情緒波動依然劇烈,他醒來後的第一反應是問:「那些桃子……還在嗎?」
沒人回答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知道那不是我種的。」
溫晚的評估報告上寫著:「倖存者群體普遍存在『錯置的內疚感』。他們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了實驗而感到羞恥,儘管他們也是受害者。這種內疚感如果得不到處理,可能會演變為長期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把報告遞給陸見深的時候,在末頁加了一行手寫的備註:「張善祥需要長期干預。他的情況比其他人複雜——他不僅是供體,還是『招募者』。他替羅非篩選了其他人。這份內疚疊加在他的身份上,比單純受害者的癒合路徑更長。」
陸見深看完報告後沒有說話,將之合上,目光落在溫晚纖瘦的背影上,這個小女孩,這些年在他手底下已經練得越來越出色了。
各單位有條不紊地執行著自己的工作,以沈時為首的特動處,一線清剿及作戰工作已經完成,將進入到第二階段:封存、追蹤、防範。
沈時帶隊,對岩前村及其周邊區域進行二次物理排查,確認沒有殘留的晶片、改造工具或生物樣本被遺漏。
技術處遲以恆與情報科宋飛星一同逆向解析那批仙后座晶片的架構和代碼特徵,試圖找到它們與代達羅斯其他已知數據的共通點。
至於國異中心內部系統泄漏的機密文件,之前已經解析出信號接收端的物理地址,來自縣醫院太平間旁地下室的加密終端。
但物理地址不止一個。
另一個還在調查中,另一個物理地址的接收端,極有可能就是代達羅斯本人。
這個查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需要大量時間。
案件到了這個階段,幾乎已經沒有危險性可言了,在岩前村後續收尾工作的這段時間,大家還是暫時住在這裡,確認一切無誤之後再行離開。
刑偵、疾控、國異中心,三個大單位協同工作,彼此密不可分。
大家住在村里給安排的民宿里,白天工作,晚上開會。
工作嘛,難免每天都要向領導班子匯報一下進度什麼的。
因為底下人多,事件又多又雜,領導不可能親自逮著一個人問這個問那個,需要有一個代表做匯總,向他們匯報。
那麼問題來了。
這個代表是誰?
誰敢去啊?
試想一下,被選中的倒霉鬼拿著一疊密密麻麻的工作進度,踏上那輛長著六個領導的車……
領導也不說話,就看著你。
……
太嚇人了。光是想想都腿軟好不好。
傍晚六點,聯合指揮部準時開碰頭會。
指揮車外面,一群呼風喚雨的人物正擠在村委會門口,進行一場極其幼稚的推諉大戰。
「方副支隊長,你是警方代表,你去。」
陸見深端著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語氣理所當然。
方錦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這是你們國異中心牽頭的案子,陸處你級別比我高,你去。」
「我級別高但也高不過車裡那幾位。再說了,我是心理評估處的,今天的進度主要是刑偵和技術面,我進去說什麼?說今天村民的心理評估狀態?領導們想聽的不是這個。」陸見深摘掉嘴唇上銜著的茶葉。
方錦年道:「扯啥刑偵技術的,那是匯總報告好不好,少裝蒜啊陸處長,報告都寫著呢,跟領導匯報就好了,啥方面不方面的?」
周仲明被陸見深拽過來當擋箭牌。
周仲明舉手投降:「不兒?還有我的事?我只是副處長,不要看我啊!」
他頭一回覺得當副處這麼幸福。
「那你去找你們正處長。」
「我不哦。」
陸見深眼看著這情況不妙,大家推來推去的,一會兒指不定就落自己頭上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然後捂住額頭,一副「剪秋本宮頭好痛」的模樣,虛弱地倚在柱子上:「哎呀……哎呀……我是病號呢我,我頭好痛,脖子也好痛啊……」
「我的腦子裡一團漿糊,別說報告了,我什麼也看不清啊……」
陸見深也不管什麼形象不形象,靠著柱子滑坐在地上,像一棵被霜打過的白菜。
「咳——!!!」方錦年站在另一邊,立馬也演上了,拍著自己的胸口,假裝在看遠處的山,把嗓子拽的像鴨公嗓:「咳咳……咳咳!那啥,我今天嗓子不舒服,說不了話。yue……這樣,我看貴單位技術處的遲組長頭腦清楚,邏輯縝密,我覺得非他莫屬!咳咳……」
「???」遲以恆原本正在低頭看平板,聞言猛地抬頭:「我靠!關我啥事啊!我只管晶片逆向,別的我不知道啊!我不行的啊!不要看我!」
然後遲以恆很快就悟了,光說這個沒用,得裝病才行。因為在都是「病號」的情況下,正常人管你是啥職位,就得幹這活。
然後他扔了無線滑鼠,開始肚子疼:「哎喲我中午吃啥了我怎麼肚子疼呢……哎哎哎……有沒有紙?借我點兒。」
一向沒什麼心眼兒的宋飛星都演上了:「啊不行,我好像發燒了,我進去找找有沒有體溫計啊……」
沈時進來的時候,作戰服上還沾著灰,左手機械手指的縫隙里嵌著沒來得及清理的泥土。
他看著滿地的人,語氣平穩得像一面鏡子:「你們在幹什麼。」
方錦年還在那假咳;陸見深還在柱子底下癱著捂頭,哎喲叫喚;遲以恆還在借紙;宋飛星還在找溫度計。
大家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沈時。
沈時明了,道:「你們在逃避匯報。」
陸見深敲了敲腦袋,試圖挽回一點形象:「不是逃避,是覺得——」
「覺得車裡領導太多,進去壓力大。」沈時替他說完了,語氣依舊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三年前你們就這樣。」
大家都愣了一下,齊刷刷地看著他。
頭不暈了,嗓子不癢了,肚子也不疼了。
三年前,那是他還沒被改造的時候,某次行動結束後的傍晚,他在用同一個頻率、同一個語氣、對同一群人說過:「你們一群慫包,次次推來推去,最後還不是我去。裡面的領導又不會吃人,怕什麼。」
當年還是血肉之軀的他都頭鐵得敢讓領導能幹干不能幹回家帶孫子;
三年後,已經沒有害怕模型的沈時,更不怕。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鎖定在那份大家視為炸彈的厚厚的報告上,平穩地走過來,拿走:「我去匯報。」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很久很久,方錦年搖頭感嘆:「太帥了——太優秀了!」
不用再裝的陸見深站起來,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看看誰老婆。」
方錦年恢復了正常聲音:「你老婆到底是真的沒有情緒模塊,還是裝的?」
陸見深咽下那口水,笑了:「裝的。肯定在偷偷笑我們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