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話音落,指揮車的門就被拉開了。
18:03分。
預定時間晚了三分鐘,因為剛才在門口被那群裝病的同事耽誤了一會兒。
車裡六個領導,不同部門、不同級別、但都比沈時高了不止一級。
他們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怒自威,各自身上的制服的肩章閃閃發光。
陳主席肩膀上空空蕩蕩,只穿著一件行政夾克,但坐在那裡,壓迫感直逼閻羅王。
桌上攤著幾份已經翻過很多遍的文件,杯子裡泡著不同顏色的茶,其中一個人正在用鋼筆在紙邊寫什麼,聽見門開,筆尖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沈時怕啥,沈時一點不怵,他沒有預載害怕模型。
他站定,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特動處,沈時。前來匯報各單位工作進度。」
陳主席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翻開備忘簿等他說。
沈時站在原地,理了理手中的報告,把u盤插進中控,屏幕上跳出來pdf文件,然後一字一句清楚道:「岩前村案件今日收尾進展如下:輻射源已全部清除,二次物理排查完成,無殘留晶片及改造工具。倖存供體六人,心理評估報告附在第三節,張善祥需長期干預,其他五人情況在預期範圍內。」
「技術方面,晶片逆向分析已完成初步架構還原,與已知代達羅斯數據存在約21.8%的代碼重疊,正在進一步比對。另一處物理地址的調查正在進行中,目前沒有明確結論。」
……
報告匯報了有十幾分鐘,沒有人打斷他,也沒有人用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目光看著他。
只是各自在紙上記了幾筆,偶爾有人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寫。
文件翻滾到最後一頁,沈時道:「匯報完畢。」
然後他把手中的文件分別發給在座的六位領導:「這是紙質報告,各位領導若還有疑問,可以問我。」
一位領導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在張善祥的名字下面停了一下,然後抬眼看著沈時:「他這個情況,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沈時回答得很快很流暢:「長期干預。陸處長已經安排了方案,溫晚在執行。」
他沒有多說,因為多餘的信息不是他需要提供的。
領導點了點頭,把報告放下,鋼筆帽扣回筆桿,發出一聲短促清脆的響:「辛苦了。去休息吧。」
其實,匯報就是這樣簡單,沒有預想中的領導刁難,只是人嘛,面對自己上級總是不自在的。
沈時除外,
三年前的沈時也除外。
沈時從指揮車下來,慫包們在指揮車外十幾米遠的電線桿後探頭探腦,準備迎接他們的大英雄。
大英雄平穩地從車上走下來,慫包們做賊似的把他往村委會拉,方錦年迫不及待道:「怎麼樣怎麼樣?領導沒罵你吧?」
沈時頓了一下,看向方錦年,反問一句:「為什麼要罵我。我數據都報對了。」
沈時真的覺得莫名其妙,補刀道:「你們人類真的很奇怪。」
接下來的幾天,每次匯報都是沈時做的。
第四次,沈時匯報完畢之後,陳主席終於忍不住了,放下鋼筆,靠回椅背,語氣沒有責怪的意思,但聽在耳朵里,讓人頭皮發麻。
「怎麼又是你?」
沈時卡了一下,但他沒有頭皮發麻的傳感器指令,思考了一下,在評估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
總不能說他們害怕,所以裝病。
雖然是事實,但顯然不適合在這個場景下被直接輸出。
「……他們比較忙。」
韓明娟輕笑了一下:「忙著怎麼在村委會門口裝肚子疼?」
沈時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這孩子。」韓明娟大校無奈地笑了一下,「還是和以前一樣,仗義,勇敢,雷厲風行。」
「你帶出來的兵咯。」陳主席語氣里藏不住的讚許,也露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
收尾工作做到第7天,各單位的工作都已經全部處理完畢,村民安頓好了,後續監護及康復工作也協調交接好了,沈時的第七次匯報結束,本次行動,可以結束了。
當天下午,各單位的車輛開始陸續撤離。
指揮處的帳篷被拆除,臨時搭建的值班室被清空,物資箱被一箱一箱地搬上卡車。
他們走的時候,村民都來相送。
村長還是沒有特別清醒的狀態,被妻子王文君攙扶著,他的頭髮比半個月前白了不少,像一夜之間被什麼力量漂過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想說什麼,但詞語在出口之前先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這座小山村在歷經風波之後,總算又恢復了寧靜。
漫山遍野的桃樹已經砍光了,到了年紀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草木,死亡是唯一的歸宿。
這是大自然的定律。
非要逆天而行,定然沒有好結果。
至於岩前村以後的發展,國異中心就無法插手了。
這是政府的事。
斷箭行動,就此結束。
大家完成了自己分內的工作,總算可以得到短暫的休息了。
回想這一個月來發生的每一件事:
犧牲的肖宇、重新找回記憶的林照,受傷過兩次的沈時,還有,差點喪命的自己。
陸見深不免有些唏噓。
所幸一切有驚無險,第二天的太陽,還是照常升起了。
回到公寓已經是周四下午,領導給放了假,明天、周六周天大家都不用上班。
奔馳G63已經運回來了,沈時把他停進地庫,和陸見深的那輛牧馬人挨在一起。
第二天沒什麼事,陸見深帶沈時去把車牌上了,還去汽車用品店買了些車內用品,香氛地墊啥的,還買了兩瓶德國進口潤滑油以及若干瓶冷卻液。
不是給車的,是給沈時用的。
傍晚,在大商超採買了一些食材和生活用品之後,陸見深本來打算帶沈時去另一個商場,那邊新開了一家餐廳,準備過去嘗嘗。
說這麼久都沒有好好放鬆玩一下了,今天要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就在驅車出商場地庫的時候,沈時忽然收到了謝明輝的電話。
「餵。主任。」
沈時不需要手機,他的中央處理器可以直接接收電話,因此旁人並不知道他接了電話。
此時他坐在副駕上,冷不丁一句「喂,主任。」,讓陸見深蹙了蹙眉,偏頭看了他一眼。
陸見深不知道謝主任跟沈時講了什麼,反正過了大概十幾秒,沈時的聲音低了些許,道:「我知道了,謝謝主任。」
「怎麼了?」陸見深一臉茫然。
沈時讓陸見深靠邊停車,並道:「陸見深。今天我來開車吧。」
「?」陸見深更疑惑了,「怎麼了?主任和你說了什麼?」
沈時加載了幾秒,拍了拍陸見深的手:「問題不大。我會保護你的。」
「什麼啊?」
一頓飯,陸見深吃得心神不寧,坐在對面的沈時今天也有些說不出來的異常。
接了那通電話之後,就有些異常。
本來均衡模式下,沈時的散熱口應該是緩慢明滅藍色的光,但此刻,他的散熱口是刺目的常亮白光。
陸見深問:「你啥情況?這是什麼模式?」
按理來說,如果是高性能模式,沈時的左臂充能指示燈應該是亮的,也不可能坐在這邊安安靜靜地拿刀切牛排。
但如果是均衡模式,脖子為什麼常亮白光?
沈時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呱唧呱唧嚼了兩下,道:「哨兵模式。」
「哨兵模式?」
沈時點點頭:「如果有可疑人員靠近,此模式下,我可以在0.03秒內將其制服。」
「所以,我們現在很安全。」
陸見深不是傻子,他切牛排的動作停了,執刀的手懸在牛排上。
「主任是不是跟你說,有人盯上我了。」
沈時沒有否認。
「和肖宇有關,對嗎。」
「……」沈時沉默。
「因為是我。我殺了他。」
「不是。」沈時這次很快打斷他,「不是你的錯。從頭到尾,都和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