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陸見深沉默寡言，沈時手握方向盤，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的哨兵模式可以掃描半徑兩百米以內的所有移動物體，識別每一個路人的面部特徵、步態模式、體溫分布，以及可疑的停留時間。
掃描周邊所有機動車與非機動車的行動路徑。
車裡沒有開音樂，因為音樂會影響他對周邊環境的判斷。
他握著方向盤，機械手指的力度比平時大了約3%，那是因為他正在把大部分處理器資源分配給「駕駛」和「監控」兩個任務。
車裡很安靜，陸見深是純血人類，普通人類的聽力不足以覆蓋半徑200米的所有細微聲音，他只能聽到沈時胸腔里處理器全力運轉的聲音。
他坐在副駕上，看窗外紅燈轉綠，看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從兩側划過，許久，他開口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謝主任具體說了什麼。」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沒有從路面上移開，沉默了很久，沈時不得不如實道：「單位里……收到了肖宇家人的投訴信。包括信訪辦、紀檢部門。」
「……投訴誰。」
「你。」
陸見深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倒退的路燈上。
沈時繼續平穩地開著車，把話鋒一轉：「但是單位上下都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包括刑偵那邊，謝主任說他已經將全部情況上報給陳主席，我們所有人都站在你身前，包括我。陸見深，你不要怕。」
是怕他們報復嗎？是怕他們砸掉自己的飯碗嗎？其實不是的。
法治社會，他們做不了什麼；至於自己的飯碗，出事的時候，大家都有目共睹，他是被植入了晶片，他的意識不受自己控制，他不怕被調查，因為他是清白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清白的。
陸見深當然知道。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怕的不是這個。
他只是怕看肖宇家人的眼神。
他要怎麼面對他們，他不知道。
不論如何，開槍的，是他這雙手。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肖宇他有那樣幸福的家庭，光亮的前程，馬上就要結婚的對象，一夕之間，都被自己毀了。
沒有人比陸見深更能帶入肖宇家屬的心情，因為他最愛的沈時，曾經也是那樣神采飛揚，有無限光明的前途，然後在一夕之間失去。
他也曾經跪在廢墟里，手裡攥著一枚染血的徽章，哭著求命運把他的沈時還給他。
他知道失去的那種滋味有多痛苦。
他還可以恨代達羅斯，可是肖宇的家人呢，能去恨誰？
恨那枚晶片？晶片只是一塊電路板，不會回應他們的恨。
恨羅非？羅非已經坐在看守所的審訊室里，精神徹底垮了。
恨代達羅斯？他們甚至不知道代達羅斯是誰。
他們只知道一個名字——陸見深。
一個國異中心的處長，在執勤中開槍打死了他們的兒子。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有形狀的、可以被指向的仇恨對象。
人在極度悲傷和痛苦之中是沒有理智的，真相擺在面前又如何，他們的痛苦，總得有個地方發泄。
陸見深什麼都沒有說，沈時在用幾乎全部的處理器資源保障回家的這段路的安全，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分散沈時的注意力，疲倦地閉上了眼。
一路無言。
一路上很順利，沒有預料中的追尾或者攔路什麼的，車子停進地庫，地庫周邊到電梯廳也沒有任何異常，陸見深那輛沒開出去的牧馬人依舊安安穩穩停在地庫里，沈時把G63倒好，和陸見深並肩走向電梯廳。
半分鐘過後，電梯門打開，裡面也安安靜靜沒有異常，什麼都沒有。
沈時緊緊牽住陸見深的手，不知道是車裡空調開得太足還是什麼，陸見深的手有些冰涼，沈時握得用力了一點。
空出一隻機械手，摁亮了7樓的摁鈕。
電梯緩緩上行，沈時的哨兵模式還沒有關閉，他的嗅覺傳感器捕捉到了一股濃郁的油漆味，但沒有太過在意，畢竟油漆這個東西很常見，哪一層樓要裝修，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電梯到了七樓，開了。
門開的一瞬間，電梯外樓道的聲控燈同步亮起，照亮了昏暗的樓道。
沈時與陸見深跨出電梯，拐彎，看見眼前景象的一瞬間，陸見深渾身冰涼——
滿目的血紅，煞白的花圈，濃重的油漆味撲鼻而來——
樓道兩側的牆壁上，用紅漆刷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殺人償命！」「血債血償！」
地上、門上、欄杆上潑滿了油漆，那八個猙獰的大字還沒有干，正沿著牆慢慢往下淌，像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血痕。
家裡的入戶門上，掛著一張肖宇的遺照，在樓道燈光的映照下，照片裡的肖宇即便笑得再陽光，唇角的那抹微笑此時也顯得尤為陰森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