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順的長髮灑落在肩頭，雙臂與魚尾上的鱗片在超市燈光下熠熠生輝。
那雙眼睛明亮得像被海水泡過千萬年的珍珠，此刻安安靜靜地垂著。
因為尾巴太長了，魚尾上又遍布著無數對觸覺傳感器，直接連著他的腰骶叢神經，拖著擦過地板會感覺到疼痛的。
陳念在岸上行動的時候，大多時候只能自己抱著。
現在也不例外。
陸見深與沈時對視了一眼，很默契地分別行動，陸見深蹲下身與陳念平視，心理干預這就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沈時則把他的父母支到更遠一些的地方，詢問具體的情況。
陳念是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恢復記憶之後在情緒上有沒有什麼異常？怎麼沒有第一時間告知陸見深？
陳念恢復記憶是半個月前的事了，在這之前，夫妻倆都很配合地演一出人類夫妻收養美人魚的橋段，他們沒有在童話故事的潤澤里長大，但陳念變成阿塔吉斯回來之後，這一對辛勤一生的父母，為他翻開了童話故事。
童話故事是寫給孩子的，孩子的世界裡沒有生存壓力，也沒有不好的東西。
孩子只需要一個美好的世界，即便這個世界虛假以極。
亨·丹利說，人魚王子阿塔吉斯住在一個鋪滿珍珠和硨磲的海底王宮裡，陳龍就請村裡的鄰居一起幫忙，在自家小院門口沒日沒夜地挖了一口深8米，長14米，寬12米的大水池，砌上從後山河溝里一車車運回來的石頭。
村裡的人一起忙活了好幾天，深水池砌好了，等幹了之後鋪上厚厚一層從海邊拉來的白沙，確保「海底」是柔軟的。
亨·丹利還說，阿塔吉斯有一整座由珊瑚蓋成的宮殿。
陳龍根據兒子的畫稿，苦思冥想了很久，珊瑚這種東西不太好搞，但看畫稿，其實和石頭差不多，只是洞多了點。
陳龍就拿著畫稿一家家設計公司去問，報價都在30-50萬之間浮動，加上設計費，建造費，50萬往上，太貴了，家裡條件有限，搞不來。
他就去海洋館或者水族館研究裡面的造景，去問這方面很懂的人。
他從事的本身就是建造相關的行業，這些日子，他研究出了海底世界造景的方法，用太湖石、青龍石、千層石等石料，互相營造層巒疊嶂、氣勢雄偉的階梯式宮牆。
他把這些年在阿加班納修橋拿到的所有錢全部投入了這一方造景之中，和一幫村民一起，在坑裡沒日沒夜地堆。
正好是暑假，有回村的學園林設計的大學生聽說，也來參與，熬了個通宵出3D設計圖。總之，有腦子的出腦子，有想法的出想法，有力的出力。
剩下的其他鄰居和村民呢也沒閒著，各自去收集一些貝殼啊仿珍珠啊之類和海洋元素有關的小玩意兒，統統貢獻過來。
條件有限，珍珠也不可能是真的，是拼多多一百塊錢兩大箱的仿珍珠，買它十幾箱。
白的、粉的、淡紫的，圓滾滾的，雖然有點假，但勝在量大。
貝殼也不可能是真的深海貝殼，大多都是大家自發去大型海鮮餐飲店或者市場什麼的地方收集過來的，扇貝殼啦，生蚝殼啦，鮑魚殼啦，有點髒，也有點腥。
沒關係，大家可以一起刷得乾乾淨淨的。
幾個回村過暑假的大學生覺得這事有意思，都不用拜託，幾個人拉了個群，自發去線下的花鳥市場、水族館挑選水下造景的植物。
總之大家在烈日下忙忙碌碌了一個月多之後，氣派的水下城堡就建好了。
極具夢幻氣息的珊瑚城堡，不似陸地上的人類宮殿那樣對稱，帶著海洋特有的流動感，那是千層石和GRC構件壘出的主體，被刻意打磨成了圓潤的弧線。
城堡前面有一片用白色細沙鋪就的開闊地，深淺不一，故意掃出波浪狀的紋理。正中央立著一根用石筍石和水泥澆築的「珊瑚柱」。
城堡四周由低矮的千層石砌成，高低起伏。石縫裡，幾個年輕人購買的大水榕和皇冠草已經紮根，寬大的葉片隨著水波輕輕搖曳，城堡的幾個拐角處還設計了幾個拱門，拱門頂上爬滿了莫斯水草，綠茸茸的，摸上去像水底的青苔地毯。
客觀來說，這個城堡遠沒有阿塔吉斯島城堡前那個巨大的水下城堡宏偉。
丁傲給女兒丁甜甜修的那個海底城堡造價高達5000萬。
珍珠、硨磲、貝殼，全都是深海里打撈上來的，全都是真的。
而這個城堡，小得可憐，珍珠是假的，10塊錢12顆，硨磲和珊瑚是沒有的，貝殼是別人吃剩的回收回來的。
但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城堡了。
阿塔吉斯島上那個水下城堡再大再華麗，都是囚禁阿塔吉斯的牢籠；
而這裡，是一群深愛著他的人，用很多很多的時間，很多很多的精力，很多很多的愛，親手給他搭出來的，一個笨拙又珍貴的家。
阿塔吉斯泡在媽媽給他買的那個充氣泳池裡，看著一群人在他家的院門口熱火朝天地忙忙碌碌。
一些陌生的回憶忽然叩開閉鎖的心門，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大家都很默契地叫他阿塔吉斯，包括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玩伴。
沒有一個人再提那個讓他傷心的名字，大家都在開開心心地編織著那個夢幻而美好的謊言。
他泡在水池裡，看爸爸和鄰居家的叔叔們在池底搬石頭，搭城堡；看媽媽和鄰居家的阿姨們在屋檐下刷洗各種各樣的貝殼；
半個月後，造景的基本形狀出來了，又看年輕腦子好使的大學生夥伴設計妝點城堡，安裝水下照明的線路，把線下線上買回來的各種各樣的水生植物栽在最合適的地方。
水下城堡建好的那一天，家裡擺了好幾桌答謝前來幫忙的村民們，大家都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地叫著他。
還有一件禮物，是一頂用玻璃拉花工藝做的水晶王冠。
是幾個心靈手巧的女大學生一起點燈熬油製作的。
在夜色下閃著粼粼的波光。
大家都很默契地自稱自己是陸地上的普通人類，而不是陳念從小玩到大的夥伴。
她們為他綰髮，戴上那頂漂亮的王冠。
「阿塔吉斯殿下！去看看我們為你打造的城堡吧！」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阿塔吉斯縱身一躍，魚尾在空中甩過一道絢爛的弧線，潛入水中。
他游過奇石林立的太湖石叢，與水底游曳的孔雀魚擦身而過，他那雙帶著透明指蹼的手拂過爸爸和鄰居叔叔打磨的每一寸石頭邊角，躺在那張柔軟的莫斯苔蘚鋪成的石床上，一些陌生的記憶鋪天蓋地湧來。
他想起來自己曾和小夥伴在金黃的稻田壟上奔跑，想起每一個鄰居長輩熱情而慈愛的笑臉。
……
他無法在心安理得地躺下去。
池水嘩啦一聲，他從水底鑽出來，頭上那頂玻璃王冠沾滿了水珠，在夜色下熠熠生輝。
大家都圍過來，問王子殿下喜不喜歡，還有沒有哪裡要修改？
阿塔吉斯的眼淚一顆一顆，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滾下，砸進水裡。
「我……不是阿塔吉斯。」
「我叫陳念。」
「我回來了。」
……
陸見深在那雙眼睛裡看不到悲傷、恐懼、痛苦、迷茫。
那雙人工植入的寶石藍眼睛藏在纖長濃密的睫毛下，溫柔、悲憫、堅定。
他曾跌入深淵，又被世間最真摯的親情、友情從深淵裡拉回來。
他笑了，唇角彎彎，溫柔地注視著擔憂的陸見深：「不用擔心。陸醫生。」
「我是陳念。我很好。」
「他們給了我第二條命，也給了我無邊的勇氣和信念。」
「我現在感到無比幸福。我曾經歷的那些痛苦，已經微不足道了。」
喜歡你的人，不論你變成了什麼樣子，都會喜歡你。
是失去原本的記憶，原本的性格，是雙腿變成了尾巴，還是半邊變成了金屬。
都喜歡你。
永遠。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