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見深聽見他這樣說，稍稍放寬了心。
他把快要拖地的尾巴尖往上撈了撈，塞進陳念手裡。
他思考了很久，組織了很久的語言，他需要確定如今恢復一切記憶的陳念，能不能接受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陳念不說話了。
陸見深小心翼翼地試探：「你喜歡這條尾巴嗎？」
「……」
陸見深沒有催促，只是溫柔地注視著他，直到他心裡的那道防線慢慢瓦解。
「我……不知道。」
「我想站起來的。可是人魚不能站起來。但是如果我能站起來，我就不是阿塔吉斯了。那我爸爸媽媽還有我的朋友，村裡面的長輩花錢花精力為我修的城堡，不是白費了嗎？」
他的潛意識是想當回陳念的。
當那個能自由行走在天地間，無拘無束奔跑的少年。
可是他已經沒有雙腿了。就算能變回雙腿，那阿塔吉斯不就徹底消失了嗎。
家門前那個花了大家心血金錢和精力的海底城堡，怎麼辦呢？
陳念不知道，他很迷茫。
可是不真的變回陳念，他要拖著這條魚尾巴，在水底，在輪椅上過一輩子嗎？
陸見深沉默，半晌，道：「我可以這樣理解嗎？你現在既想成為雙腿健全的陳念，也想成為不辜負大家一片心意的阿塔吉斯。可以在陸地上行走，也可以在水裡面暢遊。這樣，你既不辜負大家的一片心意，也不辜負自己。」
陳念一愣，然後垂下眼眸，輕輕地說：「陸醫生，你真的很懂我。」
在頂尖的心理專家面前，他不需要藏著掖著，不需要顧慮太多，甚至不用親口說出來，陸醫生直接就能通過他的面部微表情和眼神，看穿他心中一切所想。
陸見深笑了一下：「你等我。等假期結束了，我回單位向領導報告這件事，我們內部開個會，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好嗎？」
陳念疑惑地看他：「會有這種辦法嗎？會不會太麻煩你們……」
陸見深搖搖頭，笑著安慰：「國異中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人民服務的。一點都不麻煩。」
「心態放平，先好好過節。」陸見深依舊溫柔地笑著，叮囑道，「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後續我們有更好的方案了，隨時聯繫你。」
「嗯。謝謝陸醫生。還有沈處長。」
「客氣。」
陸見深再次叮囑他，如果心裡有困擾或者其他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給他打電話，不能像這次一樣，想起來自己是陳念了也一聲不吭的。
這樣不好。
陳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啦，陸醫生，本來是打算和你說的，只是記憶恢復後在籌備畫展的事，本來想著籌備得差不多後再告訴你們的，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偶遇。」
「畫展？」
「嗯嗯。」陳念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兩張邀請函，遞給陸見深，想著兩張可能不夠，乾脆拿了一大疊，「這些日子，我畫了很多畫，我的朋友們幫我聯繫了地方，說要幫我圓夢，最近一直在弄這個。」
時間在十月下旬的一個周末，地點在市美術館。
邀請函是硬卡紙質地，深藍燙金，很有質感，有很標誌的Q萌土豆畫風美人魚。
畫展的主題名字叫「被愛著的阿塔吉斯」。
「哦——」陸見深很驚喜，鄭重地收下那一疊邀請函，「非常榮幸。我們一定會參加的。」
他們在這裡聊了有十幾分鐘，陸見深的爸爸媽媽爺爺撈的海鮮都打好秤處理好了，找了倆小孩兒半天，好容易才找著。
又看倆小寶好像是在處理工作，就很有分寸地沒有上前打擾，直到他們分別了，這才上來詢問怎麼回事。
「之前我和沈時一起處理的案子。今天湊巧碰到當事人了，就問問進度。沒什麼。」陸見深說，「咱們繼續逛吧。」
媽媽有點心疼，也有點驚訝：「哎喲，那個乖乖怎麼是條美人魚？他的腿呢？」
沈時輕輕說：「媽媽，這裡不方便講，我們一會兒在回去的車上說吧。」
「哦哦哦，好。」
大採購用時近兩個小時，結束，推著滿滿當當兩個超大購物車結帳，一看帳單一萬三千八，恐怖如斯。
陸見深驚訝：「我靠，吃一頓飯趕我一個月工資加補貼。」
爸爸掏出二維碼付款：「過節嘛，奢侈一把不要緊的。」
東西很多，但四個人把該拎的都拎完了，就給沈時留下一件輕飄飄的旺旺大禮包。
沈時追在爸爸媽媽爺爺身後說自己能拎，讓爸爸媽媽爺爺把東西都給他。
「哎喲，哪有什麼都讓你拎的啦，那爸爸媽媽成什麼人了？」
「那我總歸得拎點的，媽媽。」
「小寶拎東西，你拎小寶胳膊也算拎了的呀。他一百四十多斤。」
陸見深兩手拎得滿滿當當：「媽——他機械臂承重500公斤啊，他能徒手抬起一輛車誒——」
「我不一樣的，我好柔弱的——」
「柔弱嘛才要鍛鍊一下呀。」爸爸說，「干我們醫生這行就得鍛鍊鍛鍊手臂力氣，上了手術台才穩的呀。」
爺爺很能拎，噔噔噔走得飛快，並表示：「你爸說的對。」
陸見深哼哼唧唧：「唉——我是心理醫生，我又不進手術室主刀。」
「再說你倆都退休了你倆鍛鍊個啥啊！」
「此言差矣。」爺爺說，「萬一呢？」
「只要咱們醫生還活一天，就要隨時做好治病救人的準備。」
「你看你爺爺我，退休這麼多年了，每天堅持舉3公斤啞鈴。多麼有覺悟。」
「這個希波克拉底誓言咱不是都學過嗎——啊，要為祖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和人類身心健康，怎麼樣啊——」
「啊啊啊啊啊好好好！！」陸見深拎得滿滿當當，又沒手捂耳朵，「奮鬥終生，奮鬥終生！爺爺別念了——」
「哈哈哈——」
爸爸媽媽笑得很開心，笑聲迴蕩在地下停車場裡，和沈時散熱口不規律的閃光互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