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在煤氣灶前攤蛋餃,沈時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看。
鮁魚餡里調和著綠油油的蔥花,老遠聞著都香氣撲鼻。
媽媽把海鮮等貴价食材都一一處理好,送進蒸箱預約。
爸爸本來也是要一起下廚的,此時,他正在島台邊處理荷蘭豆。這是家裡的傳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統統別閒著。
但爸爸臨了半路被陸見深劫走了。
「爸。」陸見深說,「有點事兒找你。」
「誒,好。」爸爸洗乾淨了手,「來了。」
沈時坐在小板凳上,看著他父子倆。問:「陸見深。你們要聊什麼。」
陸見深手揣著筆電,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父子敘敘舊,沒事。你在廚房偷吃。」
沈時就接過了爸爸的活:「那我可以幫忙剝荷蘭豆。」
父子倆上了4樓,4樓有一間茶室,很安靜。
茶室里只有水壺燒水發出不斷的咕嚕聲,陸見深把門關上,坐到爸爸對面去,在筆電上劃拉了兩下。
他打開溫晚發給他的文件,往下劃,劃到某頁,沒有鋪墊,沒有廢話,把屏幕轉給爸爸看。
那上面是一個藍色的「M」標誌:「爸,你認不認識這個LOGO?這是一個手術燈燈臂上的標誌,我最近正在查它。」
這是一個衝壓的圓形的LOGO,是溫晚根據羅非的供述畫出來的,像是一個字母M的變體,左側筆劃比右側粗一點。
陸遠洲拆茶葉袋的手停住了,拿起一旁的老花鏡戴上,偏頭過來細細端詳了片刻,道:「這個標,有點眼熟。」
陸遠洲把鼻樑上的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湊近屏幕,拇指在觸控螢幕上輕輕放大了一下圖片,努力回憶,然後斬釘截鐵道:「這不是大路貨。應該是定製款。」
陸見深坐在對面,面沉如水,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M……這個標我應該見過。」陸遠洲離開屏幕,把茶葉倒進茶盞,注入沸水,「大概七八年前,有一家叫『邁德醫療』的公司找過你爸我的幾個師兄,想推銷一批定製的無影燈和手術台。說是要出口到東南亞的私立醫院,量不大,但規格很高。當時我覺得那個公司的背景有點說不清楚,查了一下,法人是個剛註冊沒兩年的空殼公司,註冊地址是一個居民小區,就沒有接這單。」
「那個公司的標,就是這個。一樣的M,左側筆畫粗一些,帶稜角。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我少數沒有接的單。你爸我做生意這些年,能推的單子不多。但這單,我覺得不對勁。」
……
一樓廚房裡,沈時正全神貫注地在把荷蘭豆上的筋撕下來,忽然,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所有細小的動作都終止了。
像是被什麼進程短暫占用了一下資源。不過兩三秒過後又恢復了正常。
然後他繼續拿起下一根,動作恢復了剛才的節奏。
「小時啊——幫爺爺拿個盤子——」
沈時遲鈍了兩秒,道:「抱歉,爺爺。我沒有聽清楚。請您再說一遍好嗎。」
爺爺有些疑惑,他們之間明明隔了不到兩米,自己嗓門挺大的呀。這小子,指定在開小差:「幫爺爺拿個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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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回聽清了:「好的。」沈時放下豆角,起身去碗櫃拿了一個盤子,平穩地放回灶台上。
……
四樓,陸見深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會兒:「這家公司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就消失了。」陸遠洲說,「大概是那批貨沒有賣出去,或者換了個名字重新註冊了。我沒有再追過,畢竟那時候它沒有惹到我頭上。」
陸遠洲洗了一遍茶,重新注入沸水:「你在查什麼案子,要用到這個標?」
陸見深沉默了一下,把筆電轉回來:「……不是案子。我們在辦上一個案子的時候,抓到了代達羅斯核心圈層的一個人。代達羅斯您知道吧,cyber改造領域的頂尖人物。」
「沈時就是被代達羅斯改造的。我們抓到的那個人,是他的學生。他在我的催眠中供述出了這個標。沈時當年被改造的實驗室,手術台上的無影燈就是這一款。」
陸遠洲摩挲著茶盞的蓋子,撇去茶上的浮沫,沉默了好久:「……代達羅斯。我雖然不在你們那個系統里,但這個名字也聽過幾次。前幾年醫療圈裡有人傳,說有個神秘人在高價收購人體數據,專找做過高精度神經手術的病例。當時以為是國外的科研機構在搞資料庫,現在看來,源頭可能就是他。」
他把茶倒進公道杯里,拿起公道杯往茶杯里添茶:「你說的那批貨,如果真的是通過『邁德醫療』走的,那應該還有記錄。這種定製設備,就算公司註銷了,製造商那邊也會保留生產檔案,因為涉及到售後維保。我可以試著聯繫一下當年的供應商,看看他們還有沒有留底。」
……
沈時把剝好的荷蘭豆倒進瀝水籃里,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水聲很大,但他的聽覺傳感器的增益水平自動向下調整了一些,似乎正在為某個更高優先級的信號騰出帶寬。
……
陸見深的目光在父親臉上停了一下:「……你能幫我問到嗎?」
「能。」陸遠洲把茶輕輕放到兒子跟前,「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陸見深接過茶,舉到唇邊,聽爸爸說:「不管你查到什麼,不要一個人去。報告你的上級,走正規流程,別自己悶頭往前沖。」
陸見深低頭吹了一下茶麵上的熱氣:「……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從小就喜歡一個人扛事。」陸遠洲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小時候你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說。大了你轉專業,自己做了決定才通知家裡。沈時失蹤那三年,你一個人抱著墓碑在雪地里坐到天亮,連條消息都不發。」
他看著陸見深:「你是心理醫生,你能開導別人,但你從來不讓人開導你。」
陸見深默默啜了口茶,入口苦澀:「……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陸遠洲點了點頭:「那你證明給我看。」
「從現在開始,每一個節點,都告訴我你在做什麼。爸雖然不在一線了,但我還能幫你看看路。」
陸見深很乖地點頭,然後說:「好。我會告訴你的。你也要告訴我,你那邊查到了什麼。」
「成交。」
陸見深合上筆電,和父親坐了一會兒,喝了幾杯茶。父子倆敘了會兒舊,二十分鐘左右吧,做父親的開導了幾句,沒有再說別的。
下一樓的時候,沈時正在幫媽媽剪泡水香菇。
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和諧。
父子倆走進廚房,陸遠洲發現水槽上的水龍頭沒有關緊,流水呈一道細線源源不斷地往下淌。
「嗨呀,誰這麼粗心。」陸遠洲笑著過去擰緊。
「哎呀——」媽媽一拍腦袋,「是我是我,給忙忘了,沒事沒事。就一會兒。」
從明亮的廚房裡流進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的水,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