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已經來不及了。
陳主席都聽到了。
陳主席：沈時同志，你有什麼異議嗎？
沈時哪知道怎麼辦，他就負責闖禍。他求救似的看向陸見深。
陸見深笑得比哭還難看，哆哆嗦嗦拿過手機編輯消息：「抱歉抱歉，陳主席，沈時他最近在做情緒表達訓練，我教了他一些……呃，日常用語，他還沒學會區分場合，剛剛是在練習，誤觸了語音鍵，真的非常抱歉。」
消息發出去，群里安靜如雞。
陸見深握著手機，掌心裡全是汗。感覺自己像在油鍋地獄裡泡著，坐立難安。每個捅了簍子的打工人大抵都經歷過類似的事。
沈時坐在他旁邊，歪頭看著屏幕，左眼焦距輕微收縮，「陸見深，你的心率已經到112了。」
沈時平靜地陳述：「需要我幫你叫救護車嗎。」
「不用。」陸見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暫時別說話。」
「好的。」
三秒後。
「但是你現在很緊張。為什麼。是因為我發的語音嗎。」
陸見深深深吸了一口氣：「沈時。」
「好的。我不說話了。」
又安靜了兩秒。
「我可以把嘴調成靜音模式，如果你需要的話。」
「……你的嘴還能靜音？」
「可以。仿生口腔支持手動關閉發聲模塊。」沈時頓了頓，補充道，「但吃飯和接吻功能不受影響。」
陸見深扶了扶額頭：「……現在先別討論這個。」
手機又震了一下。
群里，陳主席回消息了。
陳主席：原來是這樣，辛苦了。不過下次訓練時，建議先給沈時同志講一講什麼叫「對象適配」。畢竟群聊也是辦公場合。
陸見深趕緊回：是是是，陳主席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陳主席：沈時同志今晚寫一份檢討給我，不低於1000字。
陸見深讓沈時趕緊回復。
沈時：好的。
陳主席：手寫。
沈時：好的。對不起，陳主席。
沈時：陳主席，請問我用什麼字體。我的手寫輸出支持華文宋體、華文仿宋、微軟雅黑。
陳主席沒有回覆他。
陸見深捂住了頭：「……」
底下除了其他同事的收到，也沒有人敢再講一句話。
此時，小群早已炸鍋。
周仲明：？？？？？？
周仲明：沈處你不要命了你這麼發？？？
周仲明：陸監察你教他什麼不好你教他罵人？？？
遲以恆：有一說一，罵得挺標準。和以前的沈處一模一樣。
溫晚：我點開語音的時候整個人都笑到椅子下面去了，然後又突然想起來這是大群。又站起來，撞到桌板了，腦袋磕個大包。
宋飛星：我剛剛把他那三秒語音反覆聽了八遍，心情好多了。
陸見深：都閉嘴。
陸見深：我他媽現在手還在抖。
沈時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陸見深的褲腿：「陸見深，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錯。」陸見深放下手機，嘆了口氣，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錯的是我，沒教你分場合。你只是學得太快了。」
「那下次我在小群說。」
「小群也不准說。」
「只對你說。」
陸見深嘆了口氣，看眼時間，20:32，抓緊寫檢討吧還是，1000字手寫要點時間呢。
陸見深起身去拿紙筆，放到辦公桌上，把工作的筆電挪開，把沈時拉過來：「寫。這次別再末尾加什麼AI生成了。」
「好的。」沈時的右手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厘米處，沒落下去。
陸見深湊過去看：「……你倒是寫啊。」
「我需要確認寫作風格。陳主席沒有給出具體的語言風格要求。」沈時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陸見深，「你是心理評估師，你能給我一套行為腳本嗎。比如我應該用『深刻反省型』還是『痛改前非型』還是『表面順從實則不服型』。」
「……」陸見深抹了把臉，道，「別分析了，就正常寫。誠懇一點，別太假。」
寫到300字左右，門鈴響了一聲。
沈時放下書寫華文宋體的手，多光譜鏡頭穿透門板，看見了外面的人，問陸見深道：「要去開門嗎。」
陸見深坐他邊上，像盯著孩子寫作業的家長：「不用管。今晚誰來了我都不開。」
「哦哦。」沈時繼續書寫。
門鈴又響了一聲。
陸見深正煩著呢，揚聲道：「他媽誰啊！」
外面還沒動靜，沈時就平靜地回答道：「是陳主席的秘書。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用牛皮密封袋裝著。」
「…………」陸見深捂住腦袋，「你怎麼不早說？」
「你說不用管。」
「我是說不用管外賣或者快遞！」陸見深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一邊朝門口走一邊壓低聲音，「你現在站到臥室去，把嘴……不對，把整個人都調成靜音。」
「好的。」
沈時毫無怨言地站起來，邁著完全無聲的步子進了臥室，還順手把門關上了。
陸見深平復了三秒呼吸，拉開門。
「陸處長，這是陳主席讓我送來的。」秘書笑容標準，把牛皮袋密封文件遞過來。
陸見深接過文件，沒急著拆：「什麼事？」
「文件里都寫明了。」
「行，謝謝。」
關上門，陸見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牛皮密封袋，好一會兒沒動。直到臥室門打開一條縫，沈時的半張臉露出來，一隻機械眼在門縫裡幽藍幽藍地亮著。
沈時小小聲地說：「陸見深，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
「你出來吧。」
那封文件袋在桌子上安安靜靜地躺著，陸見深只覺一片烏雲罩頂。
「要拆開看看嗎。」沈時問。
陸見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
拉開封條，抽出裡面的東西。
一份紅頭文件。
《DA-01型改造體安全性能抽檢通知書》，加蓋了最高安全委員會的公章。
國家異常技術研究與管制中心
最高安全委員會辦公室
文件編號：GAC-2058-1016-密
密級：機密·僅限相關權限人員
關於對特別行動處DA-01型改造體啟動強制維護與安全檢測的通知
主送： 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 陸見深處長
抄送： 特別行動處、技術溯源與研發處、中心人事管理局
事由： 關於近期DA-01型改造體沈時同志出現非預期語言輸出及行為偏差問題的處置意見
一、事件背景
2058年10月16日，特別行動處沈時同志在中心內部通訊群中發布不當語音信息，內容包含明顯拒絕性、攻擊性語言，且用語模式與其改造體身份及崗位要求嚴重不符。
經技術溯源與研發處初步研判，該行為不屬於預設任務指令，亦無法完全歸因於常規語言學習模塊的輸出結果。初步判定為：非預期自主語言行為。
……
二、檢測安排
受檢設備：
沈時（代號：回聲），產品編號DA-01，特別行動處處長。
檢測時間：
2058年10月17日08:00至10月18日18:00，共計34小時。
檢測地點：
技術溯源與研發處 地下三層 C-06 最高安全級別實驗室。
檢測項目：
核心處理器日誌全量回溯，重點篩查近90天內所有非指令性行為生成鏈路；
腦機接口數據鏡像，提取並分析有機腦組織與電子海馬體之間的全部交互記錄；
……
檢測期間：
受檢設備不得離開檢測區域；
不得接觸未授權人員；
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外部通訊；
……
三、責任簽字
……
受檢設備：DA-01
技術檢測負責人：遲以恆
心理評估與內部監督處處長：陸見深
本通知自送達之時起生效。檢測期間如發現任何可能危及中心安全或任務執行的問題，最高安全委員會有權依據相關條例，對受檢設備啟動進一步處置程序。
包括但不限於：系統重置、行為模塊封禁、加密分區永久凍結。
陸見深的呼吸都快停了。拿文件的手在顫抖。
沈時也沒有說話。
沈時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份文件代表什麼意思。
他要被作為一個不合格的產品，在所有同事和領導的眼皮子底下，被拆開檢查。
人有隱私、有自尊，工作之餘的私人生活、情感狀態都不會被過問。
但沈時，是台機器。
沈時慢慢把視線從文件上移開，說：「我可以配合。」
陸見深的語氣冷到了冰點：「你配合什麼？配合他們把衣服脫光了，躺在維修台上任他們翻來覆去查看你的隱私嗎！」
沈時輕輕地垂下眼眸，多光譜鏡頭暗了些許：「檢測的項目都在我的系統權限之內。」
沈時頓了頓：「加密分區37%，他們想看也可以看。裡面存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你教我用筷子夾豆腐，你讓我把『我不』說得快一點，你抱我的時候體溫是36.6度。這些數據不違規，但我不想被看到。」
「不想」這個詞從沈時嘴裡說出來，陸見深很想哭。
「那就不給看。」陸見深說。
「可是他們有權限。」沈時說，「我拒絕不了。」
陸見深走過去，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你有權拒絕，檢測那天，我會站在實驗室外面等你。他們每掃描你一個分區，我就往上遞一份異議報告。」
「我保證，沒有人敢動你的37%。」
「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