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湖,雪已經下了整整一周,連綿、厚重、落下來就再不打算走。
城市被裹在灰白的天色里,街上行人縮著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氣還沒散盡就被風吹跑。
刑偵支隊辦公樓的暖氣燒得足,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
季予安坐在自己辦公室里,他這間屋子在走廊里側,如果不是特意,局裡人很難路過這,他樂得清淨。
桌上攤著的資料很久沒有翻動,他仰頭靠在椅背上,感受著手上傳來絲絲縷縷的疼意。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搭在卷宗上,指關節比正常人粗一些,天冷的時候會更明顯。
他動了動手指,不太利索,索性把手收回來,往袖子裡縮了縮。
不想看。
隔壁偶爾傳來聲音,他卻很少進去。
江逾白不想見他,他也就不太出辦公室。
能推的會都推,不能推的開完就走,絕不多留一秒。
每天早來晚走,走的時候挑人最少的時候。
辦公室的門一關,外面的世界就跟他沒關係。
只是有時候,他還是會想一些不該想的事。
比如江逾白今天穿了什麼?比如他早上有沒有好好吃飯?晚上有沒有熬夜?
他握了握手,強行打斷自己的思緒,重新投入到資料里。
下午三點,會議室開會,這是季予安躲不掉的場合。
每周一次的案件匯總,支隊成員匯報進展,分管領導列席,他這個特聘專家必須到場。
他到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柴明奇正跟旁邊的沈念小聲說話,趙崢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林昭正襟危坐,筆記本攤開,一副好學生的架勢。
方景深照常坐在角落,眼鏡片上糊著一層霧氣,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冷地方過來的。
柴明奇朝他揮了揮手,季予安點頭示意。
門被推開,江逾白走進來,大衣沒脫,肩上還落著沒化的雪。
他掃了一眼屋裡,目光落在季予安身上,又很快移開,把大衣往後一撩:「開始吧。」
聲音比外面的天氣更冷一些,但可能也是因為冷的原因,他把屋裡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幾度,會議室畢竟不是總有人在,溫度到底比不上辦公室。
會議正式開始,江逾白聽著,偶爾問兩句,語氣公事公辦,不冷不熱。
季予安全程沒說話,只聽,不過倒是也不奇怪,因為他平常也不說話。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沈念忽然說了一句:「對了,你們知道市內那個高中嗎?就北湖一中。」
柴明奇接話:「怎麼了?」
沈念皺著眉,眼神里滿是惋惜:「這三個月,倆個女學生跳樓了,唉,多年輕的小朋友啊……」
「其實都是高三的,高三呢!」
寒窗苦讀十二年,終於要有結果的時候。
林昭抬起頭,眼睛睜大了:「倆?我怎麼只知道一個?」
沈念解釋道:「第一起是三個月前,說是學習壓力大……當時鬧得挺大的,但學校那邊處理得快,說是家長也不願意聲張,就那麼過去了,結果前兩天,又來一起。」
柴明奇嘆了口氣:「現在學生壓力確定大。」
「可不是麼。」趙崢接上,「我外甥女也高三,天天熬到凌晨兩點,我看著都肝疼,說考不上大學我這輩子就完了,你聽聽,這才多大,一輩子就完了,一輩子哪有那麼容易完啊!」
林昭抿抿唇:「其實現在都這樣……我表弟也是高三,說他班上有人靠吃安眠藥睡覺,有人靠喝咖啡撐,神經衰弱的挺多的。」
柴明奇搖搖頭:「我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也累,但沒這麼卷,現在這個卷法,是把人往死里卷。」
沈念嘆了口氣:「關鍵是那學校升學率還挺高的,北湖一中嘛,全市排名前三,出了這種事,學校那邊壓得緊,消息沒怎麼往外傳,我是在分局開會聽說的,第二起那個,家長不信是自殺,鬧著要查,分局就接了。」
江逾白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兒,他抬了抬眼皮:「分局接了?」
「嗯。」沈念點頭,「但據說現場被破壞了,不好查。」
「怎麼破壞的?」
「學校那邊動作快。」沈念咬咬牙,「校長、教導主任第一時間到的場,把人抬走了,該清理的清理了,分局到的時候,天台已經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指紋都混了。」
趙崢冷哼:「這不是毀屍滅跡麼。」
柴明奇輕咳一聲:「也不一定是故意的,學校嘛,出了事第一反應就是別把事情鬧大,先把現場收拾了再說,但這一收拾,證據就沒了。」
林昭忍不住問:「那到底是不是自殺?」
沈念攤手:「不知道,分局那邊還在查,但估計夠嗆,家長不認,學校咬死說是意外,僵著呢。」
季予安雖然沒說話,但是也跟著大家的思路在走。
概率上說得通,學習壓力大,心理崩潰,自殺,這種案例不少見,但概率上說不通的也有。
但這事兒不歸市局管,他也就沒說什麼。
江逾白也沒再吭聲,低著頭看手裡的筆記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柴明奇收了話題:「行了行了,這是分局的案子,咱別瞎操心,繼續開會,下一個誰來?」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季予安落在最後,慢慢往外走,沒急著回辦公室,在門口站著。
江逾白站在對面,背對著他,正在跟柴明奇說話。
柴明奇不知道說了什麼,江逾白點了點頭,側過臉,往這邊看了一眼。
季予安迎上他的視線,江逾白立刻把臉轉回去,繼續跟柴明奇說話。
季予安垂下眼,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把門關上,他的手指又有點發僵,他頹然地坐下,麻木地做著復健動作。
江逾白經過時,停下腳步,站在季予安辦公室門口,開會的時候,他注意到季予安一直把手放在桌下,大概是天冷了,他的症狀也更嚴重了。
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