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坐在辦公室,能聽見走廊處傳來的聲音,他幾度起來,又幾度坐下,最終還是出了門。
學生都記得在其位謀其職,老師自然也得貫徹。
他現在是特聘專家,自然也得跟著組裡辦案。
走廊盡頭的接待室的門虛掩著,裡頭有說話聲傳出來,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門縫裡透出江逾白的側臉,坐姿端正,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妻。
女人眼眶紅著,男人攥著帽子的手骨節發白。
江逾白還是一貫的直來直往:「我先跟您說清楚。如果她是被別人殺的,我一定給您一個真相,但如果她不是,我不能給您創造出一個兇手來。」
「我們接了案子,就認真對待,但您要說非要我找出個兇手,我找不出。有,我一定找,這話我得說在前頭。」
接下來卻不是分局設想的,哭訴和糾纏。
家屬不信孩子自殺,咬死了是他殺,非要警察給個交代。
你解釋,她不信;你不解釋,她鬧。
鬧到簽保證書,誰都不敢接。
女人搖搖頭,啞著聲音開口:「領導,我們不是要簽那個東西。」
「我們不是非要我女兒的死必須有個兇手。」女人說著,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如果她是自殺的,我們夫妻倆認了,那是我們的問題,她都想自殺了我們都察覺不到,那是我們當爸媽的失職。但是……」
她吸了口氣,異常堅定:「但是我女兒不會自殺的。」
男人在旁邊接話,聲音悶悶的:「她學習壓力是挺大的,高三嘛,哪個孩子壓力不大?但她從小就樂觀,有什麼事都跟我們說,從來不憋著,她說過,等考上大學,全家出去旅遊,想看海呢,她說的,今年過年還說的。」
「領導。」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直直地看著江逾白,「我知道我女兒是什麼樣的人,她不會自殺的。」
「我們在分局那個態度,是因為他們沒把這個當回事,我們去的時候,人家就說,又是高三的吧?壓力大想不開,理解理解。之前那個也是你們學校的吧?那個也是跳樓。然後就要給我們定性成自殺。」
她聲音發抖:「他們就已經要給我女兒定性了,連查都沒查,連問都沒細問,我女兒可以死,但她得清清白白地死,我們不能讓她背著個自殺的名頭,不明不白地走。」
男人在旁邊點頭,帽子被攥得不成樣子:「我們不是要鬧,我們就是要個態度,要個公道,讓我女兒的事兒,被認認真真地查一回。」
季予安站在拐角,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光。
江逾白坐直了身子:「您放心,我一定給您女兒一個公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這是我的警號,辦案過程中,您覺得我不上心,我做得不好,您直接舉報我,我脫了這身衣服。」
「我拿這身衣服給您擔保,行不行?」
女人張了張嘴,眼淚嘩地湧出來,她使勁點頭,說不出話。
男人在旁邊也紅了眼眶,哽咽道:「行,領導,我們信你,我們全力配合,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就求你……就求你給我們一個真相。」
江逾白桌上的紙巾盒往他們那邊推了推:「先別急,把情況慢慢跟我說一遍,越細越好,你們女兒叫什麼?多大了?平時有什麼習慣?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你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全都說。」
女人抹了把眼淚,開始說。
季予安轉身,走回自己辦公室。
走廊不長,但他走了很久。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江逾白學得比他預期的好,甚至可能比他做得好。
季予安垂下眼,推開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江逾白成長了,成長到不再需要他了。
可以獨當一面,給別人公道,用自己的警號去擔保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他應該高興的,他是高興的。
只是高興裡頭,摻著點別的什麼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就一點點,沉在胸口,泛著酸意。
夫妻走了之後,怕影響兩人情緒,柴明奇一直等到問詢結束才過來,往江逾白桌上瞄了一眼:「聊了快一個小時,有什麼收穫?」
江逾白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沈念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文件夾,「我看他們說了好多啊,你一句沒記?」
「記什麼?」江逾白看了她一眼,「女兒平時愛笑、愛跟他們聊天、喜歡吃學校門口那家店的烤冷麵、最近沒發現任何異常、絕對不可能自殺,這些要記下來嗎?」
江逾白低下頭,低嘆:「女兒十八歲了,馬上就要成年,突然沒了,他們能說出什麼證據?如果她們真知道是誰殺了她們女兒,早就自己去了。」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只是想找個人聽她們說說。在分局沒人聽,到這兒有人聽了,就說個沒完。」
「我也就是給她們個慰藉,幾個小時罷了,不影響辦案。」
柴明奇和沈念看著他,都揚起嘴角,他們江隊啊,心最軟。
「屍體還在分局沒送過來,能查什麼?」江逾白被他們看得有點不自在,往後一靠,「聽聽她們說話怎麼了?又不耽誤正事。」
「沒怎麼,」柴明奇笑眯眯的,「就覺得我們江隊今天特別有耐心。」
江逾白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柴明奇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就是覺得吧,有些人嘴上說『不影響辦案』,心裡頭其實……」
「柴明奇。」
「好好好,不說了。」柴明奇舉起雙手,笑著出去了。
沈念也笑了一下,也離開,去做準備工作了。
辦公室只剩江逾白一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雪下了一整天了,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樓下有人踩著雪走過,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市局江逾白。北湖一中那個案子的屍體,什麼時候能送過來?……行,儘快。法醫那邊我聯繫好了,到了直接送過去。」
桌上攤著僅有的有效信息,死者姓名:許念薇,年齡:18,學校:北湖一中高三(三班)。
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