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有些地方始終想不通,就回了自己辦公室。
門帶上,在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白紙鋪平,拿起筆開始畫關係。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事件和事件之間的關係。
這是他從入行就養成的習慣,把所有的線索、人物、可能性平鋪,讓它們自己說話。
他習慣在白板上整理思路,在京都的家裡也是有白板的,雖然大辦公室也有,但人太多,他容易被打斷思路,就回自己辦公室,用白紙來推。
唐昕,許念薇,沈耀,李思雨,班主任,其他學生。
他在紙上寫下名字,用線條把它們連起來。
箭頭、問號、虛線,每一條線都代表一種可能性。
唐昕被霸凌,箭頭指向沈耀,李思雨害怕,虛線指向唐昕,問號。
許念薇死了,箭頭從誰指向她?
沈耀有不在場證明,但證明是同伴給的,可靠性存疑。
班主任有問題,但他和唐昕的死是什麼關係?和許念薇的死又是什麼關係?
他用筆桿敲敲額頭,線條越來越多,但中心始終缺一塊。
缺一個人,一個能把所有線條連起來的人。
誰呢?
他拿起筆,在空缺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裡面打了個問號。
過了一會,有人來敲門,季予安手裡的筆停下,立刻站起來,似乎已經猜到了是誰。
他打開門,江逾白站在門外,一張相似的白紙被他捏在指尖:「方便嗎?」
季予安趕緊往旁邊讓了讓,江逾白進來,走到桌前,看見了攤在桌上的紙。
他眨眨眼,把手裡的紙打開,鋪在季予安那張紙旁邊。
兩張紙,畫的幾乎是同一個東西。
一樣的名字,一樣的線條,一樣的箭頭。
一樣的在中間偏右的位置,有一個空缺,畫著圈,打著問號。
兩個人看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思路和習慣,一時間說不出話。
江逾白的辦案方式也許和季予安有些差異,但刑偵思路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當年,程驍還調侃過季予安:「呦,哪來的連連看呀?」
季予安卻並不覺得有什麼,他教的學生自然像他。
不過,他們並非完全一樣,江逾白有自己的技巧和堅持,季予安都知道。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年季予安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愛人是自己遺落在世間的骨頭,唯有找到才算完整。
季予安從前不信,直到和江逾白在一起,他也慢慢開始相信,也許上天待他不薄,願意饋贈他一份難得的完整。
但殘缺的玉終究得不到圓滿,他終究要離開,要主動剜掉自己的骨頭。
唯有分開,才是最好的。
他深知這樣極其霸道,剝奪了愛人的知情權,可是他沒有辦法。
十二歲時,極其平常的一天,卻晴天霹靂般得知父母雙亡的消息。
最後一面已是奢望,他的父母屍骨無存。
工作時,自小將他帶大的師父,因公殉職,而他的愛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殉職。
當時的他們和他們極其相似,都是在一起不久,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時候。
他無數次看見師父在夜晚望著月亮流淚,喝多時,呢喃著愛人名字,泣不成聲。
他的愛人答應過他,平安回來,自己也答應過他,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的愛人失約了,他卻不能。
他還要接替愛人的責任,查明真相。
季予安不希望他的寶貝每天惴惴不安地等待,或者猝不及防地接到他的死訊,也不願他終生活在自己的早亡的痛苦裡。
厭惡他也好,恨他也好,只要能重新開始就好。
江逾白看著兩張極其相似的紙,將自己的放在上面:「你也覺得缺一個人?」
就算他是老師又怎麼樣,現在可是他在上面!
季予安驚覺,緩過神,點點頭:「缺一個能把所有東西串起來的人。」
江逾白雙手支著桌邊,靠在桌邊:「你覺得這個人是什麼作用?」
季予安將方才想的事壓在心底:「如果全班都在霸凌唐昕,那肯定有主霸凌的人,假設是沈耀。」
「如果沈耀能把一個人霸凌致死,那其他人應該是漠視。比如李思雨,她應該是漠視,看見了,但不敢說。」
他點點她的名字,始終想不通:「可她不應該那麼怕。」
「她那個怕法,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會找上自己。」可什麼會找上她呢?
「而且她說,沈耀最近沒有那樣欺負人。」
「那這個契機是什麼?因為害死了唐昕,所以他消停了?」
他搖了搖頭,推翻這個結論:「可他對唐昕的死,看起來並不愧疚。」
江逾白接道:「他好像也在怕唐昕的事,但不怕霸凌的事。」
沈耀雖然看似遊刃有餘,但太過了,就是虛張聲勢,很明顯他就是,季予安點頭:「對,他也在害怕唐昕的死。」
「那中間是什麼變量?」
「是許念薇嗎?」
「如果全班都在霸凌唐昕,那許念薇是什麼角色?她也是漠視者之一?還是旁觀者?還是……」
「如果有人是為了給唐昕復仇,」江逾白不解,「那為什麼不殺沈耀?為什麼要殺許念薇?」
兩個人同時說:「中間還缺一個環節。」
江逾白站直:「可能缺一個人,也可能缺兩個。」
他拉過自己的紙,指著上面的班主任:「我試過把老師填進去。」
「填不進去,他可能是包庇,可能是知情不報,收了沈耀家什麼好處,但那不是這一環,包庇是包庇,殺人動機是殺人動機,兩回事。」
「所以這個空缺,是一個和唐昕有關係的人,也可能和許念薇有關係。」
「這個人是誰?」
季予安不知道,但他確信這是關鍵:「這個班級里藏著的秘密,可能就是藏著這個人,或者說藏在這個人身上。」
倆人暫時只能推到這,江逾白站起來,一副不願多留的樣子,拿起自己的紙:「明天接著查。」
季予安看著他離開,才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紙,揉了揉太陽穴,到底是誰呢?
為什麼他們完全沒注意到過呢?還是有什麼細節他們漏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