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把那封郵件重新看了一遍。
「相關贊助體系存在潛在關聯」寫得很謹慎，前後都繞開了具體項目和具體人員，只在附件里列了一張贊助結構圖。順著股權往下看，商氏持股的那家管理公司連活動執行都不參與，只負責其中一支城市公益基金的資金管理。
她把附件放大。
「這家基金參與評審嗎？」
周庭遠搖頭：「我剛問過，評審委員會是獨立的，贊助方只出資金和場地。」
「那能看到參賽人信息嗎？」
「正式評審階段採用項目編號，進入最終公示以後才會核實名單。」
聞棲白把郵件關掉。
「所以他們是在評分結束以後看到我的名字，才把我劃掉。」
周庭遠看了她一眼：「大概率。」
陸呈站在旁邊，已經把青年更新獎官網翻出來了。
最終名單一共十二個項目，分成公共空間更新、社區修復和小型建築介入三個方向。青嵐里所在組別公布了四個項目，原本收到消息的前三名里，另外兩個都在。
聞棲白的項目位置被第五名補上。
頁面下方還寫著一句：最終結果經評審委員會與組委會共同確認。
陸呈盯著這句話：「寫得還挺像評委改了分。」
「所以才要問清楚。」
聞棲白拿起手機，撥回組委會辦公室。
接電話的是上午聯繫周庭遠的工作人員，聽見她自報姓名，語氣明顯謹慎了些。
「聞老師，您的情況我們內部已經溝通過，郵件里也說明了，主要考慮獎項公信力。」
「我想確認幾個流程問題。」
「您說。」
「我的項目評分有沒有調整？」
「評審分數目前維持原記錄。」
「評委有沒有提出作品質量或者申報資格問題？」
對方遲疑片刻：「評委那邊主要負責專業評審。」
聞棲白繼續問：「那把我的名字從最終名單拿掉，是誰的決定？」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是組委會綜合討論。」
「有會議記錄嗎？」
「內部會有留檔。」
「依據哪條參評規則？」
工作人員顯然開始翻文件，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申報須知里有一項，存在可能影響公正評審的關聯關係時，組委會保留進一步核查的權利。」
「核查以後呢？」
「聞老師，我們現在就是出于謹慎考慮。」
「我問的是核查結果。」
她語氣不重，電話那邊卻卡住了。
聞棲白把桌上的申報規則調出來：「商氏持股的管理公司不參與評審，相關基金也不提供評委。我的申報材料經過匿名編號，評分結束以後才解碼身份。你們現在認為哪一個環節受到了影響？」
工作人員壓低聲音：「聞老師，我理解您的意思。可您和商總的關係客觀存在，而商氏又和贊助體系存在股權聯繫。如果最終您拿了一等獎，外界知道這層關係以後，很可能質疑結果。」
「所以你們先把第一名拿掉。」
「我們目前對外還沒公布具體分數。」
「這和我問的不是一件事。」
電話那邊沉默下來。
周庭遠靠在桌邊，始終沒插話。
工作人員最後說：「這樣吧，我把您的意見再報給秘書處。後續如果需要補充關聯說明，我們會聯繫您。」
聞棲白問：「名單已經公布，什麼時候給答覆？」
「這個我現在無法承諾。」
「那我等正式書面回復。」
她掛了電話。
陸呈看她：「他們真打算就這麼糊過去？」
「看下一封郵件怎麼寫。」
周庭遠把官網上的活動章程列印出來，遞給她：「先別只盯著他們的解釋。把報名規則、贊助協議能公開的部分、評審結構都查一遍。真要覆核，靠這些說話。」
聞棲白接過文件：「我知道。」
「今天南橋還做嗎？」
「做。」
陸呈沒忍住：「你現在還能做？」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不然等組委會回郵件的時候坐這兒看刷新？」
陸呈把電腦抱回自己位置：「行，當我沒問。」
青嵐里的材料重新鋪開以後，辦公室里的議論聲少了許多。
聞棲白把居民使用時間重新錄進表格，又根據下午論壇收到的反饋刪掉兩項無效指標。工作做到一半，手機亮了。
青年更新獎的官方公眾號發了最終入圍名單推送。
評論區已經有人發現青嵐里項目不在裡面。
【之前聽說周庭遠事務所有個舊社區項目分很高，怎麼沒上？】
【是不是前期資料有問題？】
【這個項目最近挺有名的，聞棲白做的那個？】
很快有人把論壇偷拍視頻發進評論。
聞棲白剛結束關於婚姻的採訪，名字還掛在熱搜邊緣。兩件事撞在一起，評論方向很快變了。
【贊助名單里是不是有商氏相關基金？】
【那確實該避嫌吧，不然她拿獎誰敢信。】
【有商泊硯這種丈夫，參這種獎本來就說不清。】
陸呈看了幾條，直接把手機扣住。
「現在他們連方案都不用看了。」
聞棲白繼續改表格：「等組委會回復。」
「你就不生氣？」
「生氣。」
她把一個單元格數據改回原值，「跟查規則不衝突。」
周庭遠從辦公室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封剛列印的郵件。
「回復來了。」
聞棲白接過去。
組委會要求她補交一份「潛在利益關聯情況說明」，內容包括本人及配偶與本屆獎項贊助方、承辦單位及關聯企業之間的關係，並建議她在爭議核查期間暫緩主張獲獎資格。
陸呈讀到這裡，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們連哪裡影響評審都沒說，就先讓你自己簽字認關聯？」
聞棲白往後看。
附件里已經替她擬好了說明模板，其中一欄寫著：
本人充分理解相關身份關係可能對獎項公眾認知產生影響，自願接受組委會關於最終資格的處理結果。
她看了幾秒，把附件關掉。
「這份我不簽。」
周庭遠問：「理由？」
「他們可以讓我披露關係，也可以核查流程。」
聞棲白把郵件轉發給自己，「讓我先接受結果，不行。」
周庭遠點頭：「那就回復。」
聞棲白剛打開郵箱，手機忽然進來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聞老師，我是本屆專業評審組的工作秘書。私人聯繫您不太合適，但有件事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她盯著屏幕。
第二條很快進來。
【最終評審結束以後，您的編號項目排名第一。評委會提交的名單里，也一直是第一。】
第三條隔了半分鐘。
【您的名字，是名單送到組委會以後才被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