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棲白的手還壓在那張歷史地形圖上。
她看著馮工,過了幾秒才開口:「因為我當時把幾個風險同時疊在一起了。」
馮工沒接這句話,等她繼續。
「老市場、低地、地下資料缺口、大跨連續鋼結構,再加上概念方案里主廳恰好壓在原市場核心區。」聞棲白把那張總圖重新轉過來,「這些東西各自都談不上致命,放在一個位置,我當時反應過度了。」
「只是反應過度?」
「你想聽什麼答案?」
馮工被問得一頓。
聞棲白看向他:「如果我說那天剛好做了個夢,你也不會接受。真正能拿到桌面上討論的,就是這些資料。」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聲,氣氛稍微鬆了些。
馮工也沒生氣:「我不是針對你。這個項目現在已經有人拿你的判斷當成案例,說建築師對場地的敏感度可以提前發現結構災害。我不認同這種說法。專業判斷最後還是得落到證據。」
「我也不認同。」
聞棲白把自己的電腦轉過去。
「那天之後,我為什麼要求補鑽孔,為什麼提舊市場排水,會議記錄都在。能用的部分留下,『一眼看出會塌』這種說法刪掉就行。」
何工點了下頭:「這句話我會寫進覆審紀要。」
馮工看她一會兒,神情反而緩了:「你倒不護著自己那個神判斷。」
「沒什麼好護的。」
「外面挺喜歡這種故事。」
「工程出問題的時候,故事幫不了現場。」
這一輪爭論到這裡才算結束。
大家陸續收資料,勘察負責人拿著聞棲白剛才畫過的圖去和技術組確認範圍。聞棲白合上電腦時,手機屏幕亮著,商泊硯半小時前發來一句:
【結束了嗎?】
她回:
【剛結束。】
消息幾乎立刻變成已讀。
【樓下。】
聞棲白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拿起電腦包往外走。
規劃院門口車很多,商泊硯把車停在側面的臨時落客區。聞棲白剛走近,他已經從駕駛位下來,伸手接她的電腦。
「你不是線上開會?」
「開完了。」
「這麼快?」
「你在裡面待了三個小時。」
聞棲白看了眼手機,才發現會議確實拖得比預想久。她把包交給他,坐進副駕駛,等商泊硯繞回來後才問:「你等多久了?」
「二十多分鐘。」
「早知道讓你先走。」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沒問。」
聞棲白轉頭看他:「現在會搶答了。」
商泊硯發動車子:「覆審怎麼樣?」
「地下異常帶基本確認,還要擴大物探範圍。有人覺得我之前只是碰巧猜中。」
「你怎麼說?」
「本來也有碰巧的成分。」
商泊硯側目看她。
「你承認得這麼快?」
「該查的東西查出來是一回事,我那天一句話說得太滿是另一回事。」聞棲白靠進座椅,「專業會上總不能因為結果對了,就把中間缺的證據補成我早就知道。」
車駛上主路。
商泊硯過了一會兒才問:「他們有沒有問你為什麼會那麼確定?」
聞棲白偏過頭。
「問了。」
「怎麼答的?」
「風險疊加,反應過度。」
商泊硯點頭。
聞棲白看了他一會兒:「你覺得呢?」
「聽起來合理。」
「只是合理?」
商泊硯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你今天很喜歡反問我。」
「因為你最近回答問題越來越滑。」
「跟誰學的?」
「商氏董事長。」
他笑了一下,把空調溫度調高兩度。
聞棲白沒繼續追,低頭打開手機。勘察負責人已經把新增物探範圍發到項目群里,兩條線基本照著她剛才畫的位置展開。東側那一段還多加了一個垂直剖面,用來判斷異常帶是否轉向。
商泊硯餘光掃到她屏幕:「還在看?」
「技術組動作挺快。」
「先吃飯。」
「回家吃?」
「陳姨煲了湯。」
聞棲白把手機放下:「那回家。」
瀾山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聞棲白剛坐下,陳姨就把湯碗放到她面前,說商泊硯下午特意讓人買了新鮮山藥。她低頭喝了一口,轉頭看他:「你什麼時候開始管菜譜了?」
商泊硯夾了一筷子青菜:「林敘川訂的。」
「你讓他訂的?」
「嗯。」
「那還是你管。」
陳姨笑著回廚房,餐桌邊只剩他們兩個人。
聞棲白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下午會議上的事:「今天馮工問我,如果東側物探什麼都測不到怎麼辦。」
「你怎麼說?」
「說明我判斷錯了。」
商泊硯抬眼。
「你不怕錯?」
「做項目哪有每次都對。」
「以前你不是這麼想的。」
聞棲白夾菜的動作慢了些。
「以前怎麼想?」
「你以前很怕做錯。」商泊硯說,「不是怕項目出事,是怕別人發現你也會錯。」
她看著他。
這句話說得太准。
大學畢業以後那幾年,她從設計里慢慢抽身,很多時候並非真正失去能力。商泊硯給得太多,她自己又越來越不願意承認依賴,最後連一件需要承擔結果的事都很少主動去碰。
聞棲白低頭喝了一口湯:「你以前看得挺清楚。」
「住在一起,總會看見。」
「那時候怎麼不說?」
「說過。」
她抬起頭:「什麼時候?」
「你把工作室offer放抽屜里那次。」
聞棲白愣了片刻,才想起那件事。
那是結婚後不久,一家事務所給過她職位。她拿到offer後放了一個多星期,最後拒掉。商泊硯問她為什麼,她說薪資低、項目一般、通勤遠。
他當時只說了一句:「你如果想去,這些都能解決。」
她卻覺得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排,直接和他吵了一場。
聞棲白把勺子放回碗裡:「我那時候挺難講話。」
商泊硯沒接著數她的舊帳,只把離她遠的那盤菜換到近處。
「現在好一點。」
「只是好一點?」
「聞建築師今天已經問第三遍了。」
她終於笑出來。
飯吃到一半,項目群突然跳出十幾條消息。
勘察單位發來現場照片。
新增的地質雷達已經開始布線,東側那條測線就在她下午圈出的區域。照片裡天色已經暗了,設備燈亮著,幾名技術人員站在舊市場拆除後的空地上。
聞棲白放下筷子點開大圖。
第二張照片拍到了一個舊井蓋。
井蓋被路面覆蓋多年,清理以後才露出來一角,位置恰好處在東側測線附近。
勘察負責人隨後發了一條文字:
【現場發現疑似舊檢修井,檔案里無記錄。今晚先做基礎掃描,具體數據明早統一分析。】
聞棲白盯著那個井蓋。
商泊硯也看見了。
「就是你下午加的東側?」
「嗯。」
「你以前見過這個井?」
聞棲白想了一下:「不確定。我小時候跟父親來過幾次,這附近原來全是攤棚和後勤通道,井蓋不少。」
她把照片放大。
井蓋上有一排已經磨損的舊字,只剩最後兩個還能辨認——排水。
商泊硯夾菜的動作慢了些。
聞棲白忽然抬眼看他:「你認識這裡?」
「看過項目資料。」
「什麼時候?」
「南川里第一次覆審以後。」
「項目資料里可沒有這個井。」
商泊硯神色沒變:「我說的是這一片。」
聞棲白看了他幾秒,沒再問。
手機又響。
這次勘察負責人直接艾特了她。
【聞工,你下午畫的那條線,我讓現場再往東延了十五米。剛掃到一段連續異常反射,方向真的轉了。】
下面緊接著一張手繪示意圖。
異常帶從主廳西南側穿過,到了舊市場東側以後向南折去。
和她下午在會議桌上畫的那條線,幾乎貼在一起。
商泊硯也看清了。
他端起水杯,過了片刻才說:「這次也算反應過度?」
聞棲白手指停在屏幕上。
「先等完整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