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泊硯沒再追問,只把她已經涼了一半的湯往前挪了些。
「先吃完。」
聞棲白看了他一眼,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她吃得比剛才快了些,腦子卻一直掛在那張示意圖上。舊檢修井、連續異常反射、南向轉折,這幾個點連起來以後,地下那套廢棄排水系統已經有了大致輪廓。
飯後她直接把電腦帶進書房。
商泊硯也有文件要看,兩個人各占桌子一側。聞棲白調出南川里歷史總圖,把勘察單位剛發的現場坐標一點點標進去。商泊硯看完一份合同,抬頭時,她已經把舊市場、現狀道路和擬建主廳疊在同一張圖上。
「你還要看多久?」
「把範圍對一下。」
「項目組明天會出正式結果。」
「我知道。」
聞棲白沒抬頭,「現在已經有方向了。」
商泊硯看著她滑鼠落下的位置。
主廳西南側。
舊市場後勤口。
東側檢修井。
最後一條線向南折入原來的市政溝渠。
他忽然問:「如果最後真的和你判斷一樣,你準備怎麼解釋?」
聞棲白手上的動作頓住。
「解釋什麼?」
「你第一次看到圖時的反應。」
她轉過臉。
商泊硯語氣很平,像只是順著剛才的事問下去:「今天會議上已經有人問。範圍越接近你原來的判斷,這個問題以後還會有人提。」
「那就按能說的解釋。」
「還有不能說的?」
聞棲白看了他幾秒。
「每個人都有不方便跟項目組解釋的事。」
商泊硯點頭:「這倒是。」
他低頭繼續看文件,話題就這麼斷掉。
聞棲白卻沒能立刻把注意力放回電腦。
以前的商泊硯會追問原因,尤其是涉及工程安全時,他習慣把所有變量攤開。現在他聽見「不方便解釋」,居然直接放過。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商泊硯終於抬頭:「又怎麼了?」
「你今天第四次不繼續問。」
「我記著。」
「記什麼?」
「你不想說的事。」
他說完就低頭簽字。
聞棲白靠回椅背,半天才重新點開圖紙。
項目組的正式覆核會直接開成了視頻會議。
勘察單位把擴大後的地球物理探測結果放上屏幕,異常帶已經從最初的局部陰影變成一條完整的彎折線。技術負責人先講方法,再講交叉驗證:地質雷達顯示連續反射異常,高密度電法對應位置出現低阻區域,兩個新增鑽孔又在同一深度發現鬆散回填和舊磚砌結構殘片。
屏幕切到最終範圍圖時,會議里安靜了幾秒。
那條廢棄構築物從舊市場西側進入,斜穿擬建主廳西南區域,到了東側後轉向南方,最後接入一段已經廢棄的舊排水溝。
聞棲白下午畫出的兩處重點區域,全在其中。
何工第一個開口:「能確認是排水暗渠嗎?」
勘察負責人回答:「從結構殘片、走向和現場舊井判斷,基本可以。具體年代還要結合地方檔案,但它長期廢棄以後經過回填,內部存在多處鬆散區,部分位置已經發生局部塌陷。」
結構組立刻把基礎模型疊上去。
主廳三個主要受力區里,有兩個正落在異常回填帶附近。
馮工盯著圖看了很久。
「如果按原方案直接施工,後期最大的問題還是差異沉降。」
「對。」結構負責人放大節點,「大跨連續結構對支點位移比較敏感。單個點的沉降未必大,幾個支點之間產生差值,附加內力會直接進節點。原設計安全儲備夠不夠,必須重新算。」
何工問:「嚴重到需要改建築位置嗎?」
「先別急著動總圖。基礎處理、局部換填、樁基方案都有可能解決,但成本和施工風險會增加。」
會議很快轉入技術討論。
聞棲白一直聽到結構組把幾套處理方向過完,才打開麥克風:「舊暗渠本身還要查兩頭。」
勘察負責人問:「你擔心範圍還沒結束?」
「不是範圍,是狀態。」她把南側那一截放大,「如果它原來接舊排水溝,長期封堵以後,裡面有沒有積水、空洞或者沖刷痕跡要看。只按回填層處理,可能還不夠。」
馮工這次沒反駁,只點了點頭:「這條該加。」
何工把意見記進紀要。
討論接近尾聲時,有人把最初的會議記錄重新翻出來。
聞棲白當初提出的三項覆核要求也被放到屏幕上:
舊市場排水資料補查。
主廳區域增加鑽孔。
擴大地下異常空間物探。
如今三項全部對應上了。
會議里有人感嘆:「這就很難說是純碰巧了。」
馮工聽見後抬頭:「別神化。」
他說完又看向聞棲白,「不過這次我收回一半昨天的話。你補勘的判斷是對的,而且比我們當時想得更完整。」
聞棲白笑了下:「一半就夠了。」
「另一半我還留著。」
「關於我為什麼會說『會塌』?」
「對。」
馮工把筆轉了個方向,「證據現在能解釋你為什麼擔心,可我還是覺得,你當初的確定程度不正常。」
聞棲白看著屏幕上的圖。
「那就當我那天說話沒分寸。」
馮工也笑:「這個理由最省事。」
會議結束,周庭遠單獨留下她。
視頻里,他把覆審紀要翻到最後一頁:「南川里這條線到這裡,專業上已經夠你用了。後面結構和勘察會接手,你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知道。」
「還有,最近外面關注你的人多,別再隨口說這種結論性很強的話。」
「嗯。」
周庭遠看她答得痛快,反而停了一下:「你這次真聽進去了?」
「總不能每次都讓你提醒。」
「行,掛了吧。」
視頻窗口關閉。
聞棲白把電腦合上,辦公室里已經只剩她和陸呈兩個人。
陸呈從旁邊滑過來一張列印圖。
「我把暗渠範圍和你第一次畫的覆核點疊了一下。」
聞棲白低頭看。
兩層線疊在一起,重合程度高得有些刺眼。
陸呈用筆點了點東側轉折:「這裡你當時就提過要往南查。說真的,我現在也想問,你怎麼想到的?」
「我小時候來過。」
「我知道。」
「舊市場排水。」
「這個我也知道。」
陸呈抬眼,「可你第一次看那張概念圖的時候,資料都沒翻,就直接說這裡會塌。你那時候臉色跟今天青嵐里看到裂縫時差不多。」
聞棲白拿起那張圖:「你最近跟商泊硯聊天了?」
「為什麼?」
「你們問的話越來越像。」
陸呈笑了:「商總也問?」
「差不多。」
「那你怎麼答他?」
「還沒答。」
她把列印圖折好,塞進電腦包。
走出事務所時,商泊硯的車已經在路邊。
聞棲白拉開副駕駛車門,把電腦放到后座。商泊硯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折圖:「結果出來了?」
「嗯。」
「和你畫的一樣?」
「差不多。」
「給我看。」
聞棲白把圖遞過去。
商泊硯沒有建築背景,但圖紙做得很清楚。黑線是最終探測出的暗渠範圍,紅線是聞棲白當初要求重點覆核的位置。東側那個轉折處,兩條線幾乎疊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聞棲白系好安全帶:「看懂了嗎?」
「這點看得懂。」
「有什麼評價?」
商泊硯把圖折回原樣,放到中控台上。
「你當初猜得很準。」
「又說猜。」
「那換一個詞。」
他發動汽車,駛離路邊後才繼續:「你判斷得很準。」
聞棲白看著窗外:「馮工今天也承認一半。」
「另一半呢?」
「還是問我為什麼那麼確定。」
商泊硯沒接話。
車經過高架入口,前面的車流慢下來。他把車速放低,等車輛重新散開後才問:「小棲。」
聞棲白轉過臉。
商泊硯看著前路,聲音很平。
「你第一次看見南川里那張圖的時候,真的只是推出來的嗎?」
聞棲白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反問:「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商泊硯握著方向盤,目光始終落在前方。
「因為我覺得,你那天不像第一次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