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是被小福的簡訊叫來的。
小福讓他來後巷找他,他也沒多想。兩人都是一個福利院裡長大的,又都考進同一間中學。小福身子骨弱,從小總挨人欺負,院長讓兩人互相多幫襯著點,其實主要是顧舒其可以多幫幫小福,他一直都記在心裡。
所以,看到小福被打,還是被那麼多人圍著打,他腦袋一熱,就沖了上去。
「你們幹什麼?!」顧舒其扯開那個正往小福臉上揮拳的人,把滿臉是血的小福護在懷裡,揚起頭,擋在他身前,不讓那些人再靠近。
巷子拐角處有個豁口,陸霖站在拐角一側,還能不被發現地看見另一側發生的事,就是因為那個豁口。
但是同樣,這也讓他的視野有局限。
他沒看清那個衝過來的少年長什麼樣,只依稀看到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影,皮膚好像很白,還有,很符合他審美的,讓他的耳朵很舒服的,聲音。
看到事情起了變化,原本百無聊賴要離開的陸霖,又覺出了一絲可有可無的興味。
他停下來,背靠著牆,沒再點菸,神情有點懨懨地,繼續聽。
「小其!小其!」那個叫小福的男生抓住顧舒其的手,「我欠他們錢了,求你……求你幫幫我,不然他們要把我打死了!」男生哭得滿臉都是淚。
他沒在簡訊里把事說清楚,只是讓顧舒其過來,就是怕顧舒其不答應。但是現在人過來了,又正好看到他被打,一是能阻止這些人繼續打他,二也是把顧舒其架在這裡,讓他不得不幫他一把,把錢還上。否則,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福利院裡的朋友被他們打死。
顧舒其和小福一起長大,知道他一貫自私的秉性。
現在看到這境況,他又怎麼可能不明白。
顧舒其仍舊昂著頭,人因為護著小福是半跪著的,但背脊線挺得筆直,白皙的脖頸上有微微凸起的喉結,緊張之下,微微顫動。
雖然還未全然長開,但是這時候的顧舒其,也已經是在一眾普通人中鶴立雞群,讓人過目難忘的好看。
幾個打人的都是社會上混的,性向正常,對男生不感興趣。但人皆有愛美之心,看到個好看又仗義出來救人的少年,難免會動一點惻隱之心。
「喂,要麼還錢,要麼就走。這兒不關你的事兒,小心惹得一身騷。」為首的黃毛用沾了血的手掌在顧舒其白皙的臉頰上輕拍了拍。
顧舒其頭一偏,躲過了黃毛繼續拍他臉頰的手。
他神情冰冷,看起來有種異乎尋常的沉靜,似乎是在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我沒錢。」顧舒其冷冷說。
「那你意思就是你們倆都沒錢還我,要一起死嘍?」黃毛的冷笑中帶上狠意。
「別……別……小其,」小福又去拉顧舒其的手,「我不想死,幫幫我,幫幫我。」
顧舒其神色不變,眼中暗暗划過一絲篤定和凜然,「打人是一回事。殺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們不會把我們倆殺了。而且殺了我們,更沒錢可拿。」
都是剛上初中,很多小男生對這些社會上混的很懼怕,又濾鏡很重,真覺得這些人可以殺人不償命逍遙法外,也對他們的恫嚇深信不疑。顧舒其一貫是好學生,也潔身自好,從來沒跟這些人有過交集。
但是他很理性,雖然緊張,卻能分辨出這些人為了威脅他們,話中的誇大之意。
黃毛倒是不怕他戳破,在髒兮兮的褲子上擦了擦沾血的手,冷眼挑他,「那打人和打人還是兩回事兒呢。我把你打一頓,打到你連學都上不成,我看你咋整?」
「放我們走吧。」顧舒其冷冷側臉瞥了小福一眼,「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是欠了你們錢。我回去會跟院長和老師都說一聲,他現在每個月有補助還有別人捐的慈善款,加起來,再省一省,應該夠還你們錢。」
小福不禁瞪大眼看著顧舒其,他還當顧舒其平日裡那麼好心,會馬上把他自己攢的那些錢都掏出來,幫他還上。
黃毛後邊的小子忍不住踹了小福一腳,「你不是說你一點錢都沒了麼?」
小福還想分辨,又被那人踹一腳,哀哀地叫喚。
後邊的人拽了拽黃毛,說:「要不行了吧。反正也知道這小子有錢了,不愁要不上。」
小福看這些人準備罷手,鬆了口氣之餘,又暗暗兇狠瞪了顧舒其一眼。如果不是他,自己這筆錢也許還能再找其他冤大頭幫忙還,根本不會讓這些人知道他有錢。
這眼神被黃毛收到眼底,他冷笑一下,惡劣的戲謔心起。
「行。」黃毛說,「放你們走也可以。不過呢,今天耽誤老子時間,給點利息不過分吧。你們倆,有一個人,得留下來。讓老子……」他把拳頭握得嘎崩響,「再好好揍一頓,玩玩兒。」
話音落下,顧舒其沒動,小福卻是驚恐又複雜地看了顧舒其一眼。
「我數十個數,誰留下,誰走,快定!十、九、八、七……」
顧舒其的身體被猛地推了一把,小福從他身後躥出,方才還顯得像是瘸了的腿,瞬間沒事了,一路飛奔向巷子外。
顧舒其一個趔趄,險些撞到那黃毛身上,被他撐住身體。
「怎麼樣?」黃毛沖他惡劣的笑,「知道這小子是什麼東西了吧。你叫一聲,我現在就可以讓他回來。你走,他留下。」
顧舒其看著他,沒說話,身子往後緩緩撤了一步,離開了黃毛正撐住他身體的手。
動作之間,小福已經衝出了巷外,人已經沒了影。
黃毛好心當成驢肝肺,有點惱,「你聽不懂人話?」
事實上,黃毛說出那話的時候,顧舒其就已經預判到小福會怎麼做了。而他,也根本就沒想走。
拐角另一側,陸霖冷冷露出一抹笑容。
這齣戲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本來以為這個叫「小其」的,衝出來救人,是個濫好人聖父。結果他聰明得很,也很拎得清,看來他其實是清楚那小福是什麼人的。但是等到黃毛不知為何又要打人,還明明給了他們選擇,甚至是偏向他的,這個「小其」,卻不知為何,又開始濫好人了。
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陸霖沒發現自己早沒了先前那種懨懨的神情,甚至眼中還隱隱透出一絲興奮。
就像百無聊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件引起自己注意,可以給自己帶來樂趣的玩具。
雖然,他的玩具太多太多了。
他也有可能,轉瞬就把這玩具拋了,忘掉。
顧舒其把自己身上掛著的書包摘下來,扔到地上,說:「來吧。」
「嗯?」黃毛眉毛挑起。
「打。」顧舒其冷冷說。
黃毛不知為何更著惱了,「你欠揍?」他瞪著顧舒其。
顧舒其搖搖頭,「我連架都沒打過,現在也怕得很。但是你也看見了,小福已經被你們打的挺慘,再打可就真上不成學了。」
「那是他的事。」黃毛兇巴巴地說。
「我留下來,現在就是我的事。」顧舒其的神情依舊是冰冷而疏離的,透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跟他沒關係了。」
「幹嘛這麼幫他?」黃毛流里流氣,忽地笑了,帶著一絲輕佻,「別告訴我你倆有一腿。」
顧舒其眼中划過一絲嫌惡。
他想了想,還是解釋道:「我們福利院老師讓我照顧他。這件事以後,我會和他絕交。但是今天,我要履行承諾。」
後面的話不用說眾人也明白了。因為對自己的老師承諾過要照顧他,所以今天,哪怕徹底看清了他的為人,哪怕他丟下他獨自跑了,他也選擇履行自己的承諾,保護他。
校服勾勒出少年清瘦高挑的身形,他微微捲起袖口,平靜地說:「我沒打過架,只挨過打。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我可能不扛揍,你最好下手有點分寸。」他說話的語氣好像自己才是那個上位者,「如果你打到超過一定程度,我一定會報警,跟你死磕醫藥費。絕對,比他還你的錢還要多。」
「放心。」黃毛一直玩味地看著顧舒其捲袖口,忽地湊近了他,在他那白皙的臉頰上摸了一把,「就沖你長得這麼好看,比他媽的女生都帶勁兒,我也會……」他湊近他耳邊,「讓你被打的時候,能叫喚得輕點兒。」
拐角另一側,陸霖凜冽的眼眸,微微一盪。
他沒聽到黃毛在顧舒其耳邊說的那句話,但他聽到了前面的。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原來這個叫「小其」的,長得很好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