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霖沒看清顧舒其的臉。
他甚至在這之前並不怎麼關心。
他只是覺得這人的聲音很好聽,完全在它的審美點上,所以留下來,多聽幾句。
後來,又覺得他性格也有點意思,全當場戲看了。
現在聽黃毛說這個他還沒看清全貌的「小其」,長相也很好看。不覺間,他的興味又升起來了幾分。
不過,也只是幾分而已。
好看?能有多好看?在這粗鄙又骯髒的地方,他想像不出一個人能好看到哪裡去。
他原本是絕不會來這巷子裡的。
京市數家私立中學,都是非富即貴的家裡出來的去上。陸淮贏對陸霖管控沒有那麼嚴,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讓他自主做決定,早早培養他的決斷性。
這次出來,就是陸淮贏讓他自己在那幾間堪稱貴族中學的學校里,挑一間自己中意的。
陸霖對很多事情都容易感到無聊。
所以,出來不久,才看了一間學校,他就在去往下一間學校的路上,讓司機隨意找了個地方停下來,他又隨意地走進了這巷子裡來,權當找個安靜的地方,抽一支煙,獨自派遣一下那又無端升起的無聊之感。
後來很多次,陸霖都會想,也許,如果那天他沒有走進那條本來以他的命運,絕不會走進的暗巷,他就不會遇到顧舒其了。
如果那樣,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很多故事了。
他會後悔嗎?
他問過自己。
答案是,不會。
就算再重來一千次,一萬次,無數次。哪怕事先已知道後來他們的故事會變成如何,他還是會選擇走進去。
選擇,遇見顧舒其。
陸霖從那牆角的豁口中,沉沉投去一道微冷的視線。
「唔。」他聽到被一拳擊中腹部的少年,發出一聲悶哼。
人影晃動,視角受限,除非他走出去,不然,他就只能隱約看到黃毛的臉,卻看不到,那個叫「小其」的。
其他混混也都是欺負人慣了的,蠢蠢欲動,想過來碰顧舒其,被黃毛一把搡開。
「別碰!」黃毛吼了聲,「這人今天就我自己打!」
其他人都有點詫異地看著黃毛,不再動作。
黃毛一把揪起顧舒其的頭髮,顧舒其隨著他的動作被迫向前去了兩步。
牆角另一側的陸霖,也得以看到那個「小其」隨著黃毛的動作,被迫高高仰起的,白皙修長的脖頸。
呼吸都變得有點困難,那脖頸上凸起的喉結艱難地吞咽一下,微微顫動著。
陸霖看著,不知為何,自己的喉結也輕輕掙動一下。
同時,他心裡升起一種不屑。還以為這個「小其」敢單槍匹馬留下來,可能是身手過人,卻原來,他真的是來挨打的,根本一點沒還手之力。
即便如此,黃毛卻不知為何,越來越興奮了。
他看著被自己在腹部揍了幾拳,又在唇角給了一拳的少年,強迫他抬著頭,眼裡閃著興奮又意味複雜的光,「來啊,叫我聲哥。」
「哥。」顧舒其艱難地吐出一個字,看著他,眼神卻冰冷。
叫聲哥很難嗎?有病。
黃毛看出了他眼中的嫌惡和冰冷,不知怎地,心中生起惱意的同時,那種興奮感卻越甚,他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排遣這種興奮。
「再叫啊,叫!」他在顧舒其白皙的臉頰上狠狠扭一把。
顧舒其終於再忍不住了。他不會打架,但也不全是只會站著等人打他的軟蛋。一直沒還手,就是想讓黃毛拿了他一時興起想要的「利息」,趕快滾蛋。但是沒想到這人越來越惡劣過分,越來越得寸進尺了。
狠狠的一拳還回去,顧舒其擊中黃毛的鼻樑,力道大得讓黃毛瞬間流了鼻血。
顧舒其踉蹌著錯開幾步,喘息著。
他這一動作,站得要比先前的位置,距離陸霖棲身的拐角另一側,近了很多。
甚至有一瞬,陸霖看到那隨著捲起的袖口露出的白皙手肘,在牆角邊沿處掠過。
只是一瞬間,很白的手肘,距他很近,近得好像他一伸手,就能觸上去。
少年並不知道在牆角另一側,還站著另外一個人,自他出現那刻起,他就在悄悄地觀察著他,聽他說的每句話。
顧舒其止不住地微微喘息著。
一牆之隔,那輕而急的聲音,一呼,一吸,都仿佛清晰地傳入了陸霖的耳中。
陸霖中間那堵牆似乎不在了,那少年似乎就已站在了他身後。他們背對背站著,只要他慢慢轉過身,回過頭去,他就能看見,那個「小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看見這個「小其」,生出了一點,略略躁動的,興味。
黃毛滿手是血,憤怒地朝顧舒其抓來,顧舒其閃身躲過了。其他幾人看黃毛吃了虧,也不管他方才說的,衝過來摁住顧舒其,有人揮拳,有人扇巴掌。黃毛也走過來,再次揪起顧舒其的衣領,惡狠狠地要說什麼。
「幹什麼呢你們!」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走過來,各個都人高馬大,神情冷酷,一看就不好惹。
黃毛幾人雖然橫,但也不過就是小混混,習慣看人下菜碟。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個,無論體格還是氣場,都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幾人互相使個眼色,也沒再多說,趕緊要離開。
黃毛原本已經鬆開了顧舒其,此時又一把扯住他,要帶他一起走。
「放手!」為首的西裝男人冷冷盯著黃毛。
身後的人拽了拽他,黃毛不得已撒了手,被那幾個人推搡著走了。
他們的身影一消失在巷口,幾個西裝男人就走到了拐角另一側,陸霖的面前。
他們都是陸霖的保鏢,被他一個簡訊叫來的。
陸霖今天看打架戲已經看夠了,方才看那黃毛還要生事,他有點不耐煩,就叫了人,讓他們替那個少年解圍。
此時,面對來人,他冷淡地揮揮手,幾個西裝男人很快從另一側走了。
一處拐角,兩面牆,只剩下了陸霖和顧舒其。
陸霖也不急,他好整以暇地微微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緩緩抬步,走出那道拐角。
終於見到人的剎那,陸霖微微一怔。
黃毛他們一走,那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地上了。
他半垂著頭,還是看不到臉。校服上有些髒污的痕跡,手上也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黃毛的,沾了些血跡。
看起來有點慘,像個被人玩壞的破娃娃。
陸霖不知為什麼又覺得無聊了。
他期待的和這人的見面不是這樣的。是什麼樣,他也不知道。總之,不應該是像現在,他像個髒娃娃似的,又污濁又噁心。
他討厭不潔淨的東西,討厭一切粗鄙的、骯髒的、下賤的東西。
他幾乎想要轉身就離開了。
就當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沒聽過他的聲音,沒對他產生過好奇。他也很確信,很快,他就會把這人徹底忘掉。本來,這人也不應該入他的眼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很無聊。
玩具而已,沒必要那麼在乎。
身子已經微微轉了向,腳步都邁出去了。
鬼使神差地,他卻又,重新轉了方向。
反正都已經到他面前了,他想,就看一眼好了。看看這個占據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的注意力,甚至讓他產生好奇,讓他想看一眼他在黃毛口中「好看」的臉,到底有,多好看。
帶著幾分不屑,幾分玩味,還有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幾分期待,他微微俯身,手擱在顯然已經半昏迷的少年的下巴上,稍用力,輕輕抬起。
陸霖的心跳停了一瞬。
顧舒其因為低血糖和被撞到頭,虛弱又暈眩的視線,不足以讓他看清眼前人。迷迷濛蒙的,他只能看到,一個隱約的輪廓。還有一隻放在他下巴上,不知為什麼,倏然捏緊了一瞬的手。
少年的眼半合著。
陸霖的視線從他微微顫動的長睫,緩緩滑至他秀挺的鼻樑,再到,嘴角破開一點血漬的,欲啟未啟的唇。
每一處細節,五官的每一個輪廓,膚色,唇色,甚至是那白皙的臉頰上隱約透出的細微的皮膚紋理,都完美地,長在了陸霖的審美點上。
陸霖甚至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這個人,為什麼會讓他有種,自己的心臟不再跳了的感覺呢?
他沒敢再看眼前的少年。
這個叫「小其」的人,眼睛還沒徹底睜開。
等他徹底睜開了眼,陸霖想,他又該,怎麼去直視那雙眼睛呢?
真奇怪,他想,這麼骯髒的一個地方,這麼骯髒的一場相遇,卻像污泥里生出的蓮花似的,他撞到了,一個不期而遇的,他無法不承認,他很美麗的人。
這個「小其」,是真的,很好看。
「餵。」他給那幾個保鏢打去電話。
「回來。」他冷冷說,「他昏了,把人給我送去醫院。」
捏著少年下巴的手,緩緩移開,在那唇角處破開的血口上,輕輕一摸。少年的唇被微微按陷,再輕輕彈起。
一點血珠沾在陸霖的指腹上。
他看著那嫣紅好似花朵的東西,鬼使神差地,輕輕一舔。
他笑了。
對著昏迷的少年,他靠近他耳畔,說:「你怎麼,連血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