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霖是個彆扭的人。
他喜歡顧舒其。
但他又不大相信自己真的喜歡顧舒其。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是不太看得起顧舒其的。畢竟他就算再吸引他,也改變不了他和那些骯髒粗鄙不入流的人同屬一個群體。
即便如此,他卻還是因為顧舒其,選擇了那間本來以他的出身,絕對不會走進去的學校。
後來,顧舒其逐漸在他的生命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攫取他太多太多的注意力。
他不是沒有主動接近過顧舒其的。可顧舒其的眼中從沒有過他。禮貌、疏離,他始終只把他當作普通的同學,甚至,可能比普通的同學,還要更疏遠些。似乎早在他還疑惑顧舒其究竟是憑什麼那麼吸引他時,顧舒其就早已將他剔除出了他的世界。
陸霖冷漠、高傲、自我,他沒法接受自己真的喜歡上這個叫顧舒其的少年。更沒法接受,自己的接近被徹底無視。他的喜歡還沒生根發芽,就被人潑上一場寒霜,連展露在這世間的一絲機會都沒有。
陸霖想,也許他也沒那麼喜歡顧舒其。
一切都是因為得不到而執妄。
他可以放下的。
出國之前,他對自己說,他可以放下。他陸霖,值得最好的。而顧舒其,並不一定是那個最好的。他只是在恰當的時候恰當地出現在他面前,攫取了他一段時間的情感和注意力而已。
他把自己親手做的項鍊送給顧舒其,當作這一段荒唐又脫軌的青春時光的紀念。
轉身離開,距離顧舒其越來越遠的那刻。他面無表情。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會忘記,一切他都會忘記。顧舒其,只不過是一個他生命中的,美麗的過客。就算他得不到,也根本,不用惋惜。
後來出了國,他在很久很久仿佛虛無到靈魂都被抽離的時光里,也是這麼不斷告訴自己的。
那段時間什麼都不對勁,不正常。
他的虛無感比先前更加嚴重,甚至到了要看心理醫生的程度。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也從來不敢去往他曾經主動轉身離開的那個人身上去想。他心底里有什麼模糊的東西在召喚他,但他不敢去看。他不敢再想起那個在他背後,逐漸模糊的美麗身影。
直到有一天,和圈子裡朋友們的一次聚會。其他人提起國內的趣事。說是沈家的少爺囚禁了自己的同學,還是個男的,逼著人家和他在一起,就算被發現了也還在利用自家的強權壓人。聽說沈家少爺都打算直接把人使手段讓他「假死」,再把人擄回家讓他再也沒法離開,他正在找人想辦法實行這事。
沒人提起那被囚禁的同學叫什麼名字,也沒人知道。想來也只是個家裡沒背景只能任人宰割的小可憐。
但是不知為什麼,那天晚上,陸霖突地就想起了顧舒其。他並不覺得他們說的那個被囚禁的男生,會那麼巧,就是他。只是他突然有些擔心,也有些牽掛起顧舒其來。
顧舒其是福利院出身,家裡也沒背景,長得又那麼好看,不知道現在過得怎麼樣,會不會有人欺負他?會不會在經濟上有點拮据?吃得好不好,穿得呢?會不會還是那洗來洗去一直在穿的幾件……
也是在那一刻,陸霖才恍然發覺。
原來他不是不牽掛顧舒其的。而是,一直在牽掛,每天,每夜都在牽掛。牽掛的太深了,所以根本就不敢讓自己知道。害怕一旦觸碰,就會決堤。
陸霖在那天晚上突然變得有些慌亂,再沒那麼冷靜自製了。
他給國內的人打去電話,讓他們去查查顧舒其,那個他初中時的同班同學,他的近況。
放下電話的時候,陸霖發覺,自己竟是鬆了口氣。
仿佛出國以後,這段時間,自己心裡放不下的,那塊被他執妄地,高高舉起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認輸了。
他,終歸是輸給了,那個他自以為,他終會放下的人。
他可能,放不下了。
一輩子,都放不下了。
他開始著手準備回國的事,他要回去找他,顧舒其。
然後,國內的調查結果在幾個小時以後發來。
陸霖看到那些調查資料上的文字時,有一瞬間,幾乎是沒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的。
那資料上的名字里有「顧舒其」,也有,「沈馳揚」。
原來,這世間事,真的可以,就是這麼巧。
原來,他們口中那個無權無勢只能任人宰割,被人囚禁了一個月還不算,被發現了還要再計劃將他擄走,寧願讓他「假死」也要強硬地霸占他的,他們口中的那個「可憐男孩」。
是顧舒其。
是他心心念念,想愛,又不敢愛。
但其實一直都深深愛著的,愛到骨子裡的,顧舒其。
陸霖在那天晚上恨得簡直想要殺了自己。
後來,回國的時候,他是帶著痛苦、憤怒、心疼,和深深的負疚感的。
是他來晚了。
是他發現自己愛情的時刻,太晚了。
所以再也不想傷害他的「小其」。
寧願傷害自己。
寧願守護,寧願等待,也不願再放自己的愛情出籠。
只要能一直在他身邊就好,只要能一直保護他讓他再不用受那樣的傷害就好。
只要,他的小其,能再綻開笑顏。
陸霖也一直以為,他能做到。
但沒想到,造化弄人,陸霖看著坐在他的對面,那個有著美麗身影的人想。他的小其,終於還是笑了。只可惜,那個讓他笑的人,不是他。
「我是真沒想到,當時送我去醫院的人,居然是你。」聽陸霖講起前事,顧舒其一時有些沉默,隨後靜靜地說。
陸霖並沒說他出國以後的事,只是講起他們的初遇,還有初中同校時,他一次次默默地示好,接近,卻始終被顧舒其無視。
倒不是委屈或者訴苦,只是他們青春時光里發生的那些事,確實就是這樣。他在暗戀,單戀,但他卻又不肯承認。如今可以大方承認了,卻也早已錯過了最好的時機,那個人早已走遠了。
陸霖笑了笑,發自內心的,很溫柔, 帶著點自我安慰似的戲謔,「所以你明白了吧。我對你的守護,是從初中時候就開始的。」
顧舒其微微一怔。
陸霖笑意愈深,透著真誠,「還記得那個黃毛?你就不奇怪,他去哪兒了?」
顧舒其想起來了。那時候向他取「利息」的黃毛,後來有一段時間莫名其妙,總愛在他放學的時候堵他。也不做什麼,就是帶人跟著他,或者強硬地要請他喝瓶汽水吃頓飯什麼的。
顧舒其覺得他是要拉他入伙,避之不及。後來,又不知為什麼,黃毛連同他的那些朋友們,都一併消失了,再沒出現在過他的眼前。
「我把他們都趕出京市了,用了點小手段,讓他們再不敢回來,讓那人再不敢纏著你。」唯恐嚇著顧舒其,陸霖沒提起自己的那些小手段有多血腥。
顧舒其微微蹙眉,驚訝是真的,不明白陸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也是真的。
陸霖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顧舒其大概在那黃毛消失之後,都沒看出他到底對他存的什麼心。
「我說這些,也不是想讓你因為我做過的這些事,覺得欠我的,用這些東西來綁架你。」陸霖盯著顧舒其仍舊沒展開的眉頭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真的,真的,在我過去的學生時代,還有現在和你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時光里,都深深地,愛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