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雨聲淅瀝。
顧舒其坐在后座,久久不能平復。
他想過陳漾會難受,也想過林言安偽裝成他,在陸霖的授意下,勢必只會一次又一次傷害陳漾的心。但當這些都赤裸裸血淋淋地由安羽攤開在他面前時,他才發現,原來真實遠比想像要更殘忍。
他的陳漾,他奉在心尖上愛著的陳漾,被人那樣欺騙,傷害,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險,現在連生命都受到威脅,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
甚至他就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顧舒其真得好恨自己。
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為陳漾帶來這一切災難。
眼淚又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他也不管車上還有其他人,將自己微微蜷縮起,抱著自己的雙臂,任眼淚洶湧而下,無聲地沖刷著心底悲傷的浪潮。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幾乎看不到行人。
路過的車輛都疾馳而去。
顧舒其無神地倚靠著車窗,視線因為淚意微微模糊。
車又在紅綠燈處停下了。
雨水讓天地變得朦朧,顧舒其想起了那個陳漾來為他送傘的大雨天。
陽光又帥氣的少年在他頭頂撐起一柄傘,露出燦爛的笑容,「顧舒其,下雨了,我來給你送傘。」
顧舒其心中又疼又暖,像在寒風中微弱燃燒的一小簇火苗。哪怕它很快就會被吹熄,但因為有它在,有這些回憶在,他強撐著,也能在這刺骨的寒風中,繼續蹣跚走下去。
突地,顧舒其睜大了眼。
他繃直身體。
車窗外,滂沱的雨幕中,他看到一個消瘦的黑衣人,正迎著風雨,失魂落魄地,一步步,踉蹌著走過來。
雨太大了,淚水積的太多了,他看不清。
但哪怕再模糊,他也能一瞬間分辨出,那在風雨中隱約顯露的面龐,是那樣熟悉。
是……是陳漾嗎?
顧舒其拼命拭去滿眼的淚水,又去看。那人的身影又清晰了些,五官也更分明了些,但還是依舊隔著層雨水騰起的白霧。
顧舒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想要把車窗放下來,被身畔的保鏢制止。
「顧先生,雨太大了,小心被淋……」
就是在那一瞬間,黑衣人踉蹌著從他們的車旁走過了。
顧舒其屏住了呼吸。
他徹底看清了。
那就是,陳漾!
綠燈亮起,車子啟動,疾馳而去。
「停車!停車!」顧舒其激動地大喊起來,「我要下車!」
「顧先生,外面還在下雨,陸先生在等您回家……」
顧舒其知道,他們當然不會放他下去。每次出來的路線都是向陸霖報備計劃好的,怎麼可能中途停車放人下去。
但是他不管。他現在管不了了。
陳漾就與他擦肩而過,他與他咫尺之隔。
他再也忍不了了。
他要去見他。
哪怕下一秒就會死,他也想見他。
他再也忍不了了!
他好想他!
顧舒其一拳砸在了前方的車載屏幕上。屏幕碎裂出凹坑,他的手上一瞬血流如注。
「停車!」他吼道。
轎車急停在路邊。
大雨滂沱,車上下來一個跌跌撞撞腳步急切的人影。
身後的保鏢追上來,他不管不顧,甩開他伸過來的手就向方才來的方向跑去。
「陳漾!陳漾!」大雨淅瀝雷聲轟鳴,顧舒其大喊著向著那雨幕中的隱約黑影奔跑而去。
童年的時候,他在月夜奔跑而出,遠離了虐待他的養父母。
少年的時候,他從心裡的洞穴中奔跑而出,擁向了那個向他展開懷抱的燦爛少年。
現在,他向著陳漾,向著他的愛人奔跑而去。
淚水混著雨水不停地從他面頰滾落。
刻骨的思念讓他泣不成聲,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地叫著他的名字。
他想要牽住他的手,告訴他,他從來沒有一刻放棄過回到他的身邊,他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愛他。
他要牽著他的手,一起往前跑,遠遠地跑,遠離這些痛苦、傷害,他要給他的陳漾他期許的幸福,他要讓他的陳漾這輩子再不會為他痛哭流淚……
他看到前方那個模糊的身影終於停下了。
他似乎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了,他看到他緩緩轉過了身。
「陳……」他再次欣喜地大聲喊出來。
下一秒,一隻寬大的手掌從後捂在他的嘴上。
「吱……」與此同時,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出路口,擋在了顧舒其和陳漾中間,遮住了陳漾看向顧舒其的視線。
車子這一邊,幾個高大的保鏢擋在顧舒其面前,完全遮住了外界看過來的視線。顧舒其被圍在其間,身後的保鏢死死地捂著他的嘴,制住他的手腳。
車子另一邊,車門緩緩開啟,迎著陳漾看過來的視線,另一個「顧舒其」,下車了。
他撐著一柄傘,身後跟著幾個保鏢,緩緩走向一臉震驚的陳漾。
顧舒其被無聲地拖拽走了。
早已悄然駛到路旁的黑色加長轎車,靜靜地停在雨幕中。
車門開啟,渾身都濕淋淋的顧舒其被強硬地推進去。他看也不看車內,馬上掙扎地轉過身就要推門出去。
但是車門一瞬就被鎖上了,他根本打不開。
他回過頭,看到了坐在另一邊的陸霖。
他安靜地,姿態優雅得體地坐著。好似真是個欣賞完了一場好戲的看客般。
「放我出去!我要下車!」顧舒其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泛著光,他拼命地瘋狂拍打車門。
陸霖神情不變,巋然不動。
前方的司機也沒有任何動作。
「放我出去!」顧舒其看著他,又哭泣著大喊一聲。
「小其好像一直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呢。」陸霖微笑著說,好似沒聽見顧舒其的喊叫般。
「開車。」他沉聲對前方的司機說。
車子緩緩駛去,竟是停到了不遠處,能看清陳漾與「顧舒其」所有動作的絕佳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