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這個人,自我慣了,不管到哪兒,來去從不通知人。
米管家看他來了,連忙打電話告知正在公司開會的陸霖。
陸錚等了一會兒,陸霖仍舊未歸,他便拒絕了米管家的陪同,一個人在陸宅內慢慢地轉。
出了別墅,他來到花園。
月季開得正盛,奧斯汀的夏洛特夫人,花瓣是層層疊疊的杏粉色,邊緣微微捲起,像一隻正在展開的,向他伸出的美麗手掌。
陸錚盯著看了一會兒,徑直伸手摘下一朵,捻在手中。
身後傳來輕輕的響動,陸錚回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襯衫,腳踩黑靴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看穿著打扮,像園丁。
雖然戴著口罩和草編圍帽,但他直覺男人應該很年輕。一是看身形,身姿勻稱好似男模。二是看眼睛,那雙露出在口罩上方的,即便被帽檐遮蓋也依舊不掩清澈的瞳仁。
他看到男人盯著他手裡摘下的花,眼神中露出一絲幾不可察地厭惡,隨即,轉過身去。
陸錚身著英倫范的淺米色西裝,戴金絲邊眼鏡,膚色很白,眉目英俊。乍一看去,是很斯文的感覺。但再仔細看,就能看到他右邊眉鋒處的斷眉。這讓他的氣質一瞬變得複雜許多。斯文背後,似還隱著其他。
有多少年都沒人敢用那樣厭惡的眼色看過他了,不,應該是從小到大,就沒幾個人敢那樣看過他。
即便有看過的,也都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陸錚知道這不過是陸家的一個小小園丁,他沒必要和這種人一般見識,浪費時間。但許是在陸宅轉著有些百無聊賴,再加上上位者一貫的優越感,他抓著那朵已在他手中被揉得花瓣有點散亂的花,起了點惡意的心思。
「管家沒教過你們怎麼待客人?」陸錚從中斷開的眉鋒囂張地挑了挑。這時候,他身上那層仿佛是後披上去的斯文氣質,就蕩然無存了。
顧舒其還不知道,這人一句話的事,也許他就會從這世上無聲無息地死掉。
他只當他是陸霖的合作夥伴或者下屬,有時他們也會來陸宅找陸霖談事。
他對這些事,這些人,都不關心。
他辛辛苦苦料理多日的花,才剛開就被眼前的人摘了,還是開得最美的那朵。他對他真是沒什麼好感。
顧舒其那股清冷不愛理人的脾氣又上來了,他也不說話,就像是沒聽見那人說話般,繼續用修枝剪去剪花叢中的枯枝。
陸錚已經沒什麼耐心了,他手一松,那朵花滾落在泥土中。
「找死。」他冷冷說一句。
如果這是在洛杉磯,眼前的人大概已經被他的手下拖到哪個暗巷裡,一顆子彈就結束年輕的生命了。
陸錚朝顧舒其的方向走去。
顧舒其聽到動靜,突然意識到什麼,他回過頭,剛想出聲提醒,陸錚已經在地上一道有著滑痕的泥濘土地上,重重滑了一跤,摔倒在月季花叢中。
顧舒其蹙眉。
那地方他剛剛差點摔跤,他想出聲提醒那人避開的,沒想到,卻已經晚了。
這算現世報嗎?
不過,比起那個剛還冷聲說他「找死」,此刻卻摔得有些狼狽的人,他更在意的是那些花。夏洛特夫人長得比較高,倖免於難。但是陸錚摔倒的地方長得都是植株低矮的月季,他摔下去,好大一片花叢都被他壓壞了。
顧舒其又心疼又無語。
不過那人也沒落著什麼好。月季花多刺,他整個人狠狠摔進去,手上已被扎出好多血痕,一時間滿手都是鮮血淋漓的。
看那人冷著臉,還要強攥著多刺的花枝要起身。
就在一旁的顧舒其嘆口氣,朝著他伸出手去。
說到底這也是他料理的花園,這人在他的花園摔倒,他不能不管。而且,他摔成這樣,就當替那朵早夭的花報仇了吧。
陸錚正要起身,不意間看到顧舒其朝著他伸出來的手,卻是怔了怔。
一方面是沒想到這人會在這時候向他伸出手,另一方面實在是因為,顧舒其的手,生得實在是有點過分好看了。
就像安羽從前在宿舍里評價顧舒其時候說的,他身上真是沒一處生的不好看。
修長的手指,指節勻稱,白皙細嫩。陽光照下來,似乎還泛著清透的微光。就算因為剛剛一直在幹活沾了些泥土,也絲毫不損那雙手的美麗。
陸錚從來沒注意過園丁的手,他更沒在身邊人中見過誰有這樣好看的一雙手。
他微微怔在了原地。
「起不起?」顧舒其清越的聲音冷冷傳來。
陸錚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這同樣好聽的聲音是眼前人發出的,他在對他說話。
莫名地,他緩緩地,抓住了眼前人伸出的手。
被那隻滿是血的手抓住的時候,顧舒其嫌惡地皺了皺眉,但還是一使勁,把人從花叢中拉了起來。
他從褲兜中掏出濕紙巾,隨意地擦了擦自己手上沾到的血,把花叢旁的一個木凳朝陸錚的方向踢了踢,「坐。」
陸錚又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話也是衝著他說的。
沒人敢用這種態度對他的,也沒人敢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陸錚不悅,但莫名地,他人還是坐了下來。
顧舒其剛到花園料理花草打發時間的時候,因為不懂,總是受傷,因此下人們每次都在他附近備好藥箱,方便他們為他料理傷口。此時顧舒其打開那藥箱,隨手拿了點酒精和藥棉,走過去,扯過陸錚的手。
這人手上都是血,他總不能就這麼讓他一路淌著血離開,那場面不要太難看。
陸錚看那人靠近了自己,白皙的手抓著自己的手掌,一點一點,用酒精仔細地擦拭上面的傷口。
他默不作聲地觀察著顧舒其。
現下離得近了,遮擋的帽檐微微抬起,他才更看清了顧舒其口罩之上的那雙眼睛。微微顫動的細密長睫,姣好的眼型,再到盈盈仿佛有水光波動的瞳仁,都生得極美,讓人見之難忘,簡直想一眼望進他骨子裡去。
顧舒其給他處理了傷口,要轉身,不提防卻被人攥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