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看了?」顧舒其看著他,神色空茫地問:「為什麼不看了,陳漾?」
陳漾覺察到顧舒其有些異常。
顧舒其依舊面無表情,視線掠了一眼視頻,又看向陳漾,竟然冷冷笑了出來。
「不好看嗎?」他笑著,眼中卻似積淚水。
視頻中,顧舒其求陸霖能救陳漾,為了陳漾,他主動去親吻陸霖,主動承受著他再一次地對他肆意蹂躪。
顧舒其眼中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落了下來。
「是看不下去了嗎?」他眼含淚光,卻依然淒楚地笑著,「這有什麼呢?這樣的事情,我經歷了八年。陳漾,我再也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小其了。我的心死了,我已經再也不可能和你重新在一起了。我已經,再也不愛任何人……」
話沒說完,身體已被人重重地摟在懷裡。
那懷抱溫暖、柔軟、急切,像夏日裡明媚的風般將他深深托起,不叫他落在那黑暗的峽谷中。
顧舒其的心不受管控,不由得急切跳動。
但他反應過來,愣怔一瞬,想要掙開他。
這一回,陳漾卻沒放手。
「大不了我們死在一起。」他輕聲地在他耳畔說。
顧舒其的瞳孔睜大一瞬。
「什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出聲音。
「大不了,我們死在一起。」陳漾在他耳邊,又一字一頓地說。
恍若被那夏日裡盛大的風浪一瞬穿過了身體,敲醒了心臟。
顧舒其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萬萬沒想到。
他甚至想像過無數次,如果真的有可能,他和陳漾重逢。陳漾會對他說些什麼,他又會對陳漾說什麼,才能叫他死心。但是每一次,不管多少次的想像里,他從沒聽到過這句話。
他絕想不到,陳漾居然會對他說出這句話。
陳漾依舊抱著他,微微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顧舒其看到陳漾的眼中儘是淚水,但卻是亮的,比月亮,比太陽,都更要明亮充滿光芒。
他不知道陳漾在那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陳漾終於明白過來。在看到他為了他能活下來苦苦哀求陸霖時。
他終於明白過來,顧舒其在怕什麼,他在愛什麼。他推開他,又是為了什麼。
心裡的疼痛和愛意已不能化作語言表達,只能化作此刻的行動。
他輕輕地,捧著顧舒其的臉頰,在他的唇上覆下一個吻。
「小其,別怕。」他柔聲說,「不管陸霖用什麼威脅你,都不要怕。我會和你在一起。這輩子,除了看到你難過,我什麼都不怕。他什麼都摧毀不了。大不了,我們死在一起。」他再次一字一頓地說。
他當然不想讓他的小其受任何傷害,為他做出任何犧牲。
就算真的事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他也會拼盡全力讓他活下來,哪怕他自己要為之付出生命的代價。
可在這之前,他要讓此刻的顧舒其明白。
他不怕,為了他,他什麼都不怕。
所以,他不要他害怕陸霖的那些威脅,不要他再害怕陸霖會傷害到他。
他要給他勇氣,給他保護,給他再一次牽住他的手,不再推開他的信心。
他要讓他明白。
「我愛你,顧舒其。我們當然可以……重新開始。」
被那樣明亮又熱誠的眼睛盯著,顧舒其卻仿佛一瞬被燙傷了般,掙開陳漾,往後退了一步。
他被嚇到了。
他想到他和他所有的以後,卻獨獨沒有想到,為了和他在一起,陳漾竟然連死都不怕。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計劃,甚至包括被抓回去以後與陸霖同歸於盡。可是陳漾此刻的行為讓他的一切都亂了。
他怎麼可以……連死都不怕?
「咔噠」,陳漾關掉視頻。
顧舒其的心猛烈跳動起來。
他拼命地告訴自己不可以。不可以心軟。對陳漾心軟就是害了他。他寧可與陸霖一起死,也不要陳漾再落入這泥潭裡。他要陳漾好好地活下去,去再找一個愛人,去建立一個家庭……
他不要他的生命中再有自己!
陳漾再次走近,顧舒其又狠狠心,猛地推開他。
他指著一旁的電腦屏幕,大聲說:「怎麼不看了?不敢看了嗎?!陳漾!我被他上了!」他故意說,「八年!我被他都玩兒透了!玩兒爛了!」他邊說邊止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你再往後接著看啊,還有地下室呢,可刺激了,我被他……被他……」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窒息感像利斧般砍向他的心臟,他以為自己可以說下去的,他以為自己可以用這些狠狠刺激陳漾讓他卻步的。
可他沒想到原來說出這些會這麼痛苦。
他看到陳漾的表情也已痛苦到了極致。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但他還強逼著自己,帶著那蒼白又令人心痛的笑,勉強繼續,「我被他……弄得好乖……好乖……」
最後一個乖字落下的剎那,顧舒其再也受不住了,他的身體和心都已經負荷到了極限,他身不由己地,踉蹌著,像被折斷翅膀的蝴蝶般,顫抖著向前撲倒,跪在地上。
眼淚也如斷了線般,撲簌簌往下落。
陳漾眼疾手快,先一步撲倒,接住了顧舒其,讓他落在自己懷中。
顧舒其有點頭暈目眩,他迷迷濛蒙地抬起頭,淚水布滿眼眶,看著陳漾的臉,還在試圖繼續,「我……我為了逃出去,我還跟別人做過交易,我差點就和那個人睡了,陳漾,我差一點就出賣自己的身體……」
他還沒意識到,窮凶極惡的刺激不知不覺仿佛已變成委屈的訴說。
他再也承受不住了,所以身體已經本能地選擇了陳漾,向他求救,向他發泄。
他哭著,仍舊說,甚至都已經有點語無倫次,「陸霖抓著我的手,把刀刺進了那個人身體裡,血濺了我滿臉,陳漾……我就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死了……他是被我殺死的,他是因為我才死的……」
他滿臉是淚的訴說著,委屈著,悲傷著。
陳漾也已經泣不成聲,一邊流淚一邊不斷地幫顧舒其擦著淚水。
顧舒其哽咽著,不知什麼時候整個身體都軟下來,再不僵硬,再不掙扎,而是任自己倚靠在陳漾懷中,隨著自己的心,罵道:「你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不早點認出來?!現在來有什麼用?!有什麼用?!」他再無所顧忌地任性哭罵著,「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陳漾也不迴避,不斷地點頭,不斷地拿起顧舒其的手往自己臉上扇。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書房裡迴蕩著兩人的哭聲。
兩人交纏的影子卻似是在親密地擁抱,什麼也不能讓二人分離,什麼也不能讓他們再畏懼。
「我恨你!」顧舒其抽出自己的手,狠狠擊在陳漾的胸口。
陳漾點頭。
你該恨我!小其!你該恨我!
陳漾從沒有一刻這麼地恨著自己,恨不得殺了自己。
「我恨你……嗚嗚……」顧舒其卻好像沒詞了般,只剩下了這一句,一邊像個無助
的孩子般悽厲地哭起來,眼淚如滂沱的雨水般下落,他一邊哭一邊擦淚,卻怎麼也擦不盡。
陳漾心疼得已經命都要沒了,他也哭著,緊緊地抱著顧舒其,去幫他擦淚,去吻他,去吻他濕漉漉的臉頰,被淚水打濕的頭髮,去吻他那雙還在不斷流淚的眼睛,去吻他的唇。
他知道他此刻在吻自己的心肝,自己的摯愛,自己的靈魂。
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讓他從自己身邊走失了。
他要踐行自己當初未完成的承諾。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他,去成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去成為他最忠誠的愛人。
他要用餘生去補償他的小其。
去珍愛他的小其。
他再也不會讓他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而他也一定會讓那膽敢傷害他的人。
付出代價。
「小其,不哭。」陳漾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個溫柔到極致的吻。
月光如流水般傾瀉在二人身上,二人緊緊相擁的身體上都恍若披著一層朦朧的光輝。
顧舒其覺得此刻簡直像夢。
「我真得……逃出來了麼?」他淚眼朦朧,對著自己這一生的摯愛,顫抖著,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陳漾緊緊抓著他的手,更深地抱緊他,對他說:「你逃出來了。顧舒其。你永遠地,逃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