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初陽走過去,在衣帽間門口那張小沙發椅上坐下來,順手接過她遞來的第一個防塵袋。拉開拉鏈的瞬間,他遲鈍地反應了一下。
裡面是一條肉粉色的絲絨長裙,燈光下絲絨的質地流動著柔潤的光澤,他伸手撫過裙面,熟悉的觸感從指腹漫上來。
帶著他記憶中的刻度,精準地標記著那個夏天的墨綠色瞬間。
「這條絲絨的還不錯。」他在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怕姜至笑他一直惦記著那些老黃曆。
「是哦,」姜至偏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裙子,「不過還是比不過之前你給我買的那條墨綠色。」
她輕描淡寫地接了一句。
可就是這句太過尋常的回應,讓陳初陽搭在裙面上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原來這些無聊的細枝末節,不止是他一個人在記得。
她把另一件防塵袋也遞了過來:「這兩條都是新訂的,你幫我看看哪個更適合面試穿。」
「不過面試的話,這條會不會太正式了?應該穿素淨一點的吧。」
陳初陽的目光落在鏡中姜至的臉上。
她偏著頭,認真比對著兩條裙子的效果,眉頭微微蹙著,睏倦裡帶著一絲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專注。
燈光從她頭頂斜照下來,她臉部線條隨著年齡增長早已銳利起來,嬰兒肥已經褪得一乾二淨,下頜收束成一道利落的弧度,眉眼間那股少年時代的柔和被更篤定的沉靜取代了。
在他缺席的那些時間裡,她已經按時長大了。
可在他眼裡,她好像又哪兒都沒變。
蹙眉糾結的樣子,拿不定主意時會下意識抿一下嘴唇的小動作,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你穿絲絨質地的裙子確實更好看。」他認真思忖了一下,儘量忽略自己內心的偏愛做出理智的判斷,「不過面試的話,可能選稍微低調一點的款式比較好,另一件呢,我看看。」
他在心裡偷偷記了一筆,訂婚宴上的禮服,可以多選幾件絲絨質地的款式給她挑。
姜至依言把那件新禮服從防塵袋裡抽出來,另一件是一條菸灰色的長裙,剪裁利落,肩線處做了輕微的墊肩設計,整體氣質清冷節制,和那條絲絨裙的柔美濃烈截然不同。
她將裙子舉到身前比了比,回頭看他:「這件呢?」
陳初陽認真地看了片刻,目光在裙子的版型和她的身形之間游移了一個來回:「這件可以。顏色大方,版型也不誇張,面試穿合適。」
「那就這件吧。」姜至點點頭,把兩條裙子重新掛回衣櫃裡。她撥了撥衣架的順序,把那條菸灰色掛在了最順手的位置。
「剛才在手機里看的那些呢?」陳初陽走近了一步,幫她捋平防塵袋上皺起的布料,指尖不經意地蹭過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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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收回手,重新坐回沙發上,姿態放鬆地靠進椅背里,可目光還落在她身上。
「好累,懶得選了。」姜至把衣櫃門合上,靠在櫃門邊揉了揉脖子。
她前陣子已經在幾套備選里來回淘汰了好幾輪,這兩條裙子已經是層層篩選後的優勝者了。剛才在車上不過是又犯起了選擇困難的老毛病,翻出之前的淘汰選手反覆確認要不要在其中再挑選幾條試一試。
但既然陳初陽看中了這條菸灰色,那說明它確實過關了,其餘的就沒有必要再翻出來折騰了。
她轉過身,視線落在陳初陽身上。他雙腿微微分開坐在沙發椅里,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著仰頭看她。
那張漂亮的臉在衣帽間暖色的射燈下竟無端端顯出一些近乎神性的柔和來,刻意端出來的那層冷淡因為方才那個擁抱而鬆懈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就溫馴的輪廓。
「你今天……」姜至斟酌了一下措辭,「特意打扮過才出門的?」
陳初陽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別開視線,語氣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沒有,正常穿著。」
「哦。」姜至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可她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以她多年觀察陳初陽的經驗,他今天每根頭髮絲的角度都經過了精心拿捏,身上那件肯辛頓版型的深色風衣,恰好是她說過最喜歡的款式,將他整個人的比例拉得修長挺拔,連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第幾顆都精準地踩在了她的審美癖好上。
這隻小孔雀開屏的方式還真是十年如一日,她沒拆穿他,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你笑什麼?」陳初陽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絲沒有藏住的弧度。
「沒什麼。」姜至轉過身把衣櫃門關上,背對著他,「就是覺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陳初陽愣了一下,她總是這樣,在他準備好冷臉,想好了如何成為一個冷酷成熟男人的時候,用一句隨口的誇獎,就把他辛辛苦苦搭起來的那道牆輕輕推倒了。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指節,半晌沒有接話。
「……謝謝。」他終於開口,「我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了。」
姜至低頭看了眼手錶,沒有攔他:「那你路上開車小心。」
陳初陽站起身,走到衣帽間門口又停下腳步。
「姜至。」
「嗯?」
「你別再欺負我。」
姜至正把衣架上歪掉的一隻衣架撥正,聞言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見陳初陽站在門口,努力放鬆著姿態,可他繃緊的肩線和微微收攏的手指,都出賣了他此刻心裡那些翻湧不定。
「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她有些茫然。
「反正以後不許再欺負我。」他回得又快又沖,像是積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可說完,又忍不住彆扭起來,這樣未免太像撒嬌了。
他別過頭去不看她,只留給她半個側臉。
姜至看了他幾秒,沒有追問。
她其實並不完全明白,但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她的刨根問底。
「知道了,」她習慣了不去較真陳初陽的每句話,語氣中帶著縱容,「以後不會再欺負你。」
「……嗯,我走了。」
他的腳步聲遠去,接下來是落鎖的聲音,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姜至站在原地,伸手把衣帽間的燈按滅了。
暖光褪去的一瞬間,窗外的城市燈火遙遠地浮起來,像一片沉靜而溫馴的海。
她慢慢走回臥室,倒在柔軟的床鋪里,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枕邊手機屏幕亮了,是陳初陽的消息。
「到了。」隔了幾秒,又追了一條:「明天要出行的話隨時聯繫我,最近公司沒什麼事,我送你去。」
她簡單地回了一個點頭的表情,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