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剛開鍋沒吃幾口，姜至的肚子就徹底被碳酸飲料撐爆了。她實在改不了這個壞習慣，總是飯菜還沒進口多少，就忍不住半罐冰可樂下去，現在胃裡翻湧著氣泡，撐得不行。
她坐在桌邊，看著鍋里翻騰的紅油和番茄湯底，不是不嘴饞的，但自己的肚子已經填滿了碳酸，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認，自己已經真的徹底吃不下了。
她只好盡力將自己下的那幾樣菜撈出來吃掉，然後便托著腮幫子，在桌對面百無聊賴地接過了涮肉機器人的任務。替陳初陽把肉一片一片往鍋里下，精準地掐著時間撈出來，再放進他的碗裡。她涮著涮著又走了神，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翻滾的湯麵，手上的動作卻完全沒停，只管機械地往陳初陽碗裡添東西。
陳初陽好笑地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碗，迅速被她堆成了一座小山，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姜至重複的動作。
「好好。」
「嗯？」她的眼神終於散漫地從湯上移了過來，但依舊一副沒完全對焦的樣子。
「我覺得你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他無奈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的碗。
姜至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他那碗已經堆出圓弧形的菜山上，依舊沒回過神來，「怎麼說？」
陳初陽嘆了口氣，「我短期內應該很難解決掉這一碗。」
「好吧。」她這才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也覺得好笑，終於把公筷放了下來。
她的視線從湯底上移開，認真看著陳初陽吃東西，即使是簡單吃頓火鍋，他舉手投足間也優雅得好像在高級餐廳赴宴。夾菜時手腕的角度，咀嚼食物的微表情，每一下都精心打磨過。
他所有的動作都經過精密的計算，全都都精準踩在他提前設計好的最佳展示面上。
他一直知道姜至最受不了的是什麼樣的表情，於是在發現姜至過分關注自己的瞬間，他刻意放緩了動作，抬眼的瞬間故意讓上目線的角度帶著一點無辜和軟弱，就這樣乖巧地望向她。
果不其然，姜至接收到這一記精準的眼神攻擊之後，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窘迫地低下了頭，假裝去看鍋底還有沒有沒撈出來的食物，在尋找無果之後，又胡亂地端起手邊的水杯灌了一口，碳酸一下子電擊舌尖，她差點吐了出來，窘迫得越發明顯了。
陳初陽在對面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的樣子，心中暗自得意了一下，隨即又覺得自己的得意實在幼稚，低頭清了清嗓子，把碗裡那些快要溢出來的菜慢慢吃完。
一頓火鍋吃得比預想中久了很多，等到收拾碗筷的時候，鍋里已經煮幹了小半鍋湯。
姜至癱在椅子上，雖然她在開局沒多久就已經停下來休息了，但依舊覺得疲憊。看著陳初陽主動站起來收拾，雖然內心基本沒幫忙的想法，但這段時間學習的社交課程又開始在指揮她，讓她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她假意站起來要搭把手，又被陳初陽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你坐著。」
「那怎麼好意思。」她說得敷衍，身體卻很誠實地沒有動。
陳初陽正將一次性碗筷們丟進垃圾袋，回頭看了一眼壓根沒真正動彈起來的姜至。
「今天你請客，我洗碗，很公平。」
「嗯...我好像也沒請客。」姜至這才想起來，自己原來就出了一張嘴。
陳初陽沒接話，收拾完桌子後又扶著剩餘鍋底往廚房走去。
姜至靠著椅背，透過半開放廚房的玻璃隔斷看著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他把毛衣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穿著她新買的圍裙，低頭認真地沖洗著鍋面上的油漬，水流聲嘩啦啦地響著，偶爾抬手用手背撥一下垂下來的額發。
她忽然又覺得有些恍惚了。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形容自己和陳初陽現在的關係。
如果只是未婚夫妻的話，兩個人之間卻還有一直壓著的矛盾沒能說開，她當然也想找機會和他談一談，可她實在不是一個擅長談心的人。最關鍵的是，陳初陽也在刻意避而不談當年的矛盾。
他們之間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作為主要引導一段關係的人，可現在的他表現得實在很奇怪，一方面姜至能感受到他是想靠近自己的，可另一方面又能感覺到他在退卻。這讓姜至有些棘手，因為她實在不擅長去處理一段人際關係里這種模糊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帶。
她習慣於把事情分成簡單兩類，可陳初陽的狀態偏偏落在了兩者之間的縫隙里，讓她無從下手。
陳初陽把一切清理乾淨之後，轉過身來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是輕聲說了句：「那我走了？」
姜至點了點頭，果然毫無留戀地沒有挽留他。
她把他送到玄關，陳初陽彎腰換鞋，慢吞吞地將皮鞋鞋帶拽開又重新繫上，又假意咳嗽了兩聲，希望姜至能留他下來再喝一杯茶。
可姜至只是靠在門框邊看著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團攪不清的關係問題，半點沒有接收到他那些暗戳戳的暗示。
「回去吃點維生素C片，別感冒了。」最後她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嗯。」陳初陽實在沒有辦法再裝作糾結皮鞋的樣子了，只能直起身，「你早點休息。」
「你也是。」
「你明天準備幹嘛？」不爭氣的陳初陽最後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姜至想了想：「不知道，馬上要面試了，我在家練會兒琴吧。」
「那我明天給你買點吃的過來。」他立刻殷勤地接過話，又多補了一句，「今天買的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了，我看你冰箱挺空的。」
「不用吧，我也不會做飯。」
「我可以做。」
「我想吃外賣，我想吃科技食品。」姜至實在別無他法，只能直白承認自己一點兒都不想吃陳初陽做的健康食品。
她見識過他的自律程度的，他冰箱裡永遠整整齊齊地碼著雞胸肉西蘭花和藜麥，連調味料都精確到克，每天可以重複吃這些，吃多了白人飯，連她家的飯菜他都會覺得美味無比，這兩天陪著自己進食高熱量重口食品已經有些委屈他了。
而且，她早就做好了計劃，明天要狠狠吃一堆垃圾食品，先點兩杯奶茶潤潤喉，再來一碗螺螄粉加上炸雞翅潤潤肚子，她可不想讓陳初陽來打擾她這個美妙的計劃。
「好吧。」他徹底放棄了，轉身真的要離開，走到走廊盡頭又沒忍住回過頭來，「我和你一起吃行不行？」
「不行。」姜至鐵面無私，「你不愛吃。」
「你又知道我不愛吃了，我現在特別愛吃。」他還在嘴硬，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急切。
「哦。」姜至可沒心情和他在這辯論，愛咋咋吧。
她現在已經電量過低了，只想一個人待著玩手機，把大腦放空到什麼都不想的地步。
「...行。」陳初陽看出了她的不耐，自覺結束了話題，揮了揮手利索地轉身離開了。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叮一聲合攏，腳步聲徹底消失。
姜至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好像隱隱有些回歸到過去，但今天依舊沒有解開心結。
算了，她不再去煩惱。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