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早飯,離面試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路程大約只需要十幾分鐘。姜至決定提前出發,避免路上有什麼突發狀況耽誤了正事。
她擦了擦手,轉身進了衣帽間換裙子,禮服後背有一條細長的拉鏈,她反手夠了兩下,指尖在蝴蝶骨中間徒勞地劃了一道弧,怎麼也捏不住那枚小小的拉鏈頭。
她站在穿衣鏡前面猶豫了一下,還是隔著門喊了一聲:「陳初陽。」
「怎麼了?」
「進來幫我拉一下拉鏈。」
他安靜了片刻,過了幾秒門才被輕輕推開,氣流裹著他身上那縷熟悉的香水味湧進來,和衣帽間的香薰味道混在一起。
姜至背對著門站著,能感覺到他走近時帶起的微弱氣流拂過後頸,皮膚上立刻浮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陳初陽站在她身後半步,視線落在她後背那截裸露的皮膚上,後頸到蝴蝶骨之間,緞面裙的布料沒有完全合攏。
他垂了垂眼,然後伸出手捏住那枚拉鏈慢慢地往上提。指節不經意地擦過她脊背的皮膚,帶著微微的涼意,拉鏈齒在緞面布料之間逐一咬合。拉到了最頂端,他迅速收回了手,退後半步,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想把那片溫熱的觸感一併抹掉。
「好了。」
姜至沒有過多關注他那些彆扭的小動作,自顧自地轉過身來,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展示裙子的效果。
她把頭髮簡單扎了一個側邊花苞,幾縷碎發落在漂亮的肩頸位置,香檳粉的緞面柔順地包裹著她的腰線,裙擺垂順地貼著小腿。她稍微側了側身,緞面在腰側折出一道溫潤的弧度。
陳初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隨即迅速移開,落在木質地板上。
「怎麼穿了這套粉色的?」
「蕭老師說燈光打下去,菸灰色可能會有些黯淡。」
「好看。」他平淡評價完,又開始沉默,像在較什麼勁。
姜至古怪地掃了一眼他又莫名其妙彆扭起來的樣子,沒怎麼糾結。
「走吧。」
她伸手去拎琴盒,手腕不經意地擦過他的小臂,兩個人都沒躲開。她垂下眼,手指收緊琴盒提手先轉身出去了。
陳初陽站在原地,直到那片裙角即將消失在門口,才慢慢跟上去。
臨近樂團的路口趕上了早高峰,堵了一小會兒,好在她預留的時間足夠充裕。
車裡很安靜,空調暖風開得很足,吹得緞面裙的裙擺微微顫動。姜至在禮服裙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呢大衣,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偏頭掃了一眼陳初陽身上那件粉色毛衣,忽然遲鈍地反應過來,她今天和他居然穿的是同一個色系,兩人湊在一起像被精心搭配過的漸變色卡。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默默地在心裡過了一遍洛可可主題變奏的開頭,指尖在大腿上無聲地按著指法,嘴唇微微翕動,像在念誦一段只屬於自己的咒語。
陳初陽在紅燈前停下車,順手把空調出風口掰開了一些,不讓風正對著她的肩膀吹。
她睜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面試地點很快就到了。
姜至拎著琴盒走進候考區的時候,門口已經等了三個人,兩女一男。
其中一個男人拎著的那把琴盒箱體上還貼著漢莎航空的行李標籤,顯然和她一樣也是剛從國外飛回來的。
姜至沒多看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琴盒放平,蹲下來開始調音。那個男人卻忽然開了口,目光落在她琴盒上。
「碳纖維的?拉長途確實方便。」他像只是在隨口搭話,說出來的話卻帶著藐視。
「嗯。」姜至扭著弦軸,頭也沒抬,看起來比他更高傲。
「不過論起音色還是木頭的好,這個可沒法比。」他嗤笑了一聲,裝模作樣地給她科普起常識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飄飄的優越感。
姜至把弦調準了,撥了一下空弦聽音,這才抬頭看他。
她迅速辨認了一下這張臉,何錚。
柴可夫斯基國際比賽的入圍選手,後來去了柏林,社交媒體上粉絲不少,喜歡發練琴片段配上一句雞湯文案,在運營自媒體方面有一手,她之前大致掃過一輪面試選手名單,這個人根本不在她預設的對手範圍之內。
「謝謝你的擔憂。」姜至把弓子擰緊,順手擦了擦松香,「雖然是碳纖維盒子,但裡面是Joseph Aubry 1898年的法國老琴,一百多年的木頭,應該勉強能拉吧。」
何錚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他當然知道這把琴,業內稱呼它奧布里夫人,幾年前拍出過八十萬美金,是真正有年份有傳承的樂器。
他剛才想當然地以為碳纖維盒子裡裝的無非是三到五萬的入門手工琴,這才開口挑釁,想著能多影響一個對手的心態是一個。
從姜至剛進門,他就注意到她了,看她安安靜靜沒什麼脾氣的樣子,沒想到居然是個一口咬下去會崩牙的硬茬。
「哦。」他乾巴巴地應了一聲,「那挺好的。」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沒再開口。但姜至的餘光注意到,他擰弦軸的動作變得僵硬又用力,典型的被掃了面子之後的手部緊張反應。
她低頭繼續調自己的琴,嘴角不易察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抽籤結果出來,何錚抽到了第一個,她是第二個。
候考區的隔音其實做得不錯,但因為外場太過安靜,斷斷續續的琴聲還是會透過門縫傳出來。何錚的音色確實漂亮,用的也的確是一把好琴,難怪會有那個底氣莫名其妙跑來挑釁陌生人。
柏林嚴格訓練出來的功底也確實紮實,可第三變奏中段有一個換把處理,他滑得太快,大概是急於用速度壓住場面,可指尖的精準度沒跟上,露了一個輕微的瑕疵。
姜至從來不在乎對手是否失誤,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表現夠完美就足夠了,對手的狀態從來不在她考慮的範圍內,她不會拿這種不穩定的因素來作為一場比賽期待的元素。
但既然前面被他沒禮貌地攻擊過,對方這一個小小的失誤還是讓她的心情莫名好了幾分。
不到十分鐘,何錚就推門出來了。他臉上的表情還算從容,走出來時打量的目光又落在姜至身上,姜至理都沒理他,站起來拎起琴盒。
「二號考生,姜至,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