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團排練廳比她想像中大一些,天花板很高,聲場會變得格外開闊。五位評委坐在第一排,齊默爾曼坐在正中間,旁邊是音樂總監周朗,還有兩位聲部首席和一個外聘的室內樂專家。
姜至從琴盒裡取出琴,調整好琴架的位置,把弓子重新上了一遍松香,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朝著鋼琴伴奏的方向點了點頭。
「規定曲目:柴可夫斯基《洛可可主題變奏曲》全曲,可以開始了。」
姜至把弓子擱上弦,吸了一口氣,落弓。
她的琴聲乾淨而堅定,每一個音符都鮮活地從弦上跳躍起來,齊默爾曼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筆尖停了一瞬。
第四變奏的時候,大提琴像在唱一首詠嘆調,姜至的揉弦收得很淺,每一句句尾都好像帶著將落未落的嘆息,最後一段長音結束時,觀眾席有人輕輕感嘆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排練廳里很清晰。
姜至沒有被影響,她已經徹底沉進了琴聲的世界裡,周圍的一切全都化成模糊的背景。
終於到達尾聲,第七變奏的雙音段落十分密集,姜至拉到這裡的時候精神已經完全放空了,左手在指板上飛速移動,右手的弓毛和琴弦之間的摩擦力自成了兩條平行的軌道,貼著彼此往前推進。她甚至沒有去思考自己應該怎麼拉,是琴和肌肉記憶在帶著她走,高強度練習的河流順著地勢自己找到了流向。
最後一個和弦落地的時候,她才緩緩從那種狀態里抽離出來,放下弓子,抬眼看著評委席。
幾位評委默契地交換了好幾個眼神,表情里都帶著掩不住的滿意。齊默爾曼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然後側過頭朝周朗低聲說了句什麼。排練廳的話筒收音太敏感,有幾個單詞飄過來,姜至豎著耳朵捕捉了一下,都是正面的詞彙。
幾人小聲交流了一下之後,周朗朝她點了點頭。
「姜小姐,請再拉一下樂隊片段,勃拉姆斯第二交響曲第二樂章開頭。」
姜至翻到那一頁,沒有停頓太久便直接落弓。勃拉姆斯這段旋律線看起來簡單,可氣息非常長,整個樂句需要層層疊疊地往前鋪墊。她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夏天,陳初陽非要聽她拉勃拉姆斯,她嫌悶,很認真和陳初陽說自己不喜歡,覺得太沉重了。
他當時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現在她早已明白勃拉姆斯就是得這樣的,在層層疊加的和聲里慢慢拓開寬闊的水域,厚重的餘味需要在反覆的人生成長後才能嘗到。
最後一個音收住之後,排練廳靜了一瞬。
「謝謝,可以了。」周朗微微頷首,姜至看見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她起身鞠躬道別,把琴放回琴盒裡,拉上拉鏈的時候隔著玻璃門看到何錚還坐在候考區,臉色比剛才難看許多,她垂眸拎起琴盒,推開門走了出去,注意力沒有再落在他身上過。
門外有兩三名女性工作人員迎上來,朝她使了使眼色,壓低了聲音笑著說期待能和她成為同事。
姜至也微笑著點了點頭,回應如果有機會的話也很期待。
和幾人告別之後,她踩著走廊里透進來的午間光線往外走,準備掏出手機打車。剛走出大廳的感應門,她腳步停頓了下來,因為陳初陽還坐在入門處那張待客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不知從哪裡摸來的雜誌,遠遠看過去簡直就像在拍攝海報的男明星。
周圍經過的人都忍不住朝他那個方向看,他倒是氣定神閒,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早已習慣了被關注的感覺。
「怎麼沒去上班?」姜至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上班時間可以晚一點。」他把雜誌合上放回旁邊的書架,站起來的時候順手理了理毛衣的下擺。
姜至疑惑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這會兒都已經接近正午了,再晚也不能晚到這種程度吧:「你是不是失業了。」
「沒有。」他揉了揉太陽穴,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剛才突然感覺不太舒服,就在這裡先休息一下了,下午再去上班。先送你回家吧。」
姜至雖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不舒服的人怎麼會坐在樂團大廳的沙發上等了一整個上午,但免費的司機不用白不用,她把搭在臂彎里的呢大衣抽出來抖了抖,隨手披在身上。
「車裡提前開暖氣了嗎?」她問。
她實在不愛穿著厚外套坐車,總覺得拉上安全帶之後整個人像米其林輪胎人一樣被封印在座椅上。
「開了,這麼巧,我本來就準備走了,剛好你出來了。」陳初陽剛才其實偷偷進來看了好幾次進度,掐著姜至差不多要結束的時間點提前遠程開了車內暖氣。
「是很巧。」姜至沒糾結太多跟在他身後往外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一直等到坐進副駕才掏出來看,是蕭老師發來的消息。
「聽老周說齊默爾曼的反應很不錯,應該會有好消息。」
她立刻回了一個歡呼的小貓表情,然後按滅了屏幕,看著窗外清透的冬日上午陽光,心情像被那隻歡呼的小貓帶得雀躍起來。
陳初陽在紅燈前停下車,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嘴唇上那層豆沙色的唇膏蹭掉了一小塊,眼睛像鑽石一樣閃亮。
他默默收回目光,「今天怎麼樣?」
雖然從她走出排練廳時的步伐和嘴角那點壓不住的弧度,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
「還不錯。」她也沒謙虛,「應該機會很大。」
陳初陽點了點頭,車子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車速慢下來,他慎重地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沉默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口:「如果定下來了,你就不再回英國了對嗎?」
「本來就不準備回去了啊。」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姜至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去英國讀書,本來就沒想過要留在那邊工作。」
「這樣。」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那我們真的要結婚嗎?」
他這句話問得更讓姜至摸不著頭腦了,她以為兩個人已經在之前達成了默契,可他現在用這種語氣問出來,搞得她都有些不確定了。
「我沒有不想。」他快速否認,「我怕你不想。」
「我為什麼不想?」姜至偏過頭看著他,視線裡帶著認真的困惑。
陳初陽沉默了好幾秒,最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就問問。」
他到底沒有說出來,怕提起來就忍不住埋怨,怕說起當年就又要翻舊帳,怕那些陳年的不安和憤怒會把現在好不容易撿回來的這一段融洽重新撕開。
他按下車門解鎖鍵,發出一聲輕響,「你回去休息吧,我先去上班了。」
姜至坐在副駕上,看著陳初陽垂下去的睫毛和抿緊的嘴角,她清晰地感覺到那層隔閡又像一層看不透的霧堵在兩個人中間,她打開后座車門,握著琴盒提手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車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車窗,陳初陽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的視線落在前方某處,在消化著情緒。
她收回目光,轉身朝單元門走去。電梯慢慢上行的時候,她靠著轎廂壁站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琴盒的劃痕,忽然覺得有些話,大概得由她先開口去問。
他雖然總是先邁出步子,可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卻總是不敢踏實。
那沒關係,她可以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