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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才

2026-09-16 22:25:44 作者: 愛吃胡蘿蔔拌土豆

  但和陳初陽溝通的機會一直沒等到,反而先等來了工作的新安排。

  面試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姜至正窩在沙發上發呆,手機震了一下,是樂團人事部發來的郵件。她點開,目光逐行掃過去,郵件措辭中立,既沒有恭喜也沒有抱歉,大意是面試結果將在下周三前以郵件形式正式通知,但鑑於崗位的特殊性,樂團決定增設一輪樂隊合奏試訓。

  她作為初試入圍者,將與樂團進行一次完整交響樂作品的排練和演出,以考察候選人在樂隊協作中的實際表現。

  姜至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屏幕看了好幾遍。

  試訓。

  意味著這一次不再只是坐在台下的專家,還有整個弦樂聲部的所有演奏員。如果她有機會入選,這些人日後就是她朝夕相處的同事,是最常與她配合磨合的人,那這一場的確非常有必要,也重要許多。

  隨郵件一同發來的還有具體的試訓曲目:一首是德沃夏克《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第二樂章,在英國管主題之後那段大提琴聲部的長線條旋律。

  另一首則是令她心頭一緊的施特勞斯《堂吉訶德》,節選變奏六與變奏十的樂隊片段。前者考驗長線條的歌唱性,後者則是大提琴聲部與樂隊之間貓鼠遊戲般的對話,節奏很複雜,屬於演奏曲目中最難啃的骨頭之一。

  她盯著屏幕放空了一會兒,然後鎖上屏幕起身走向琴房。與其在這怨懟題目的困難,不如抓緊練習。

  沒有什麼比重複的練習更有價值,姜至從小就知道這條鐵律。

  她知道這次試訓的潛台詞是什麼。

  不管你的獨奏有多優秀,首席最重要的能力是聽得見別人,以及融入別人。即使你是一棵獨立又高聳的松,無法融入整片森林,也沒有意義。

  合奏試訓安排在三天後,地點仍在樂團的排練廳。

  姜至提前半小時到了後台,把琴盒放平,重新校準了一遍音準。牆上的掛鍾指針慢慢朝九點靠攏,弦樂聲部的三十幾位演奏員陸續入場。

  她掃了一眼候場的其他候選人,沒有見到初試時遇到的那些熟面孔,大概是淘汰了一輪,留下來的都是新的競爭者。

  她垂下眼帘,沒再將心思分在這上面,只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重複背誦指法。

  排練廳的燈光亮起來,五位評委坐在台下,指揮台上的湯敏正低頭翻著總譜,偶爾抬頭掃一眼舞台側面的候場區。

  舞台後方,弦樂組的演奏員們陸續落座,空氣里瀰漫著松香和木質樂器特有的氣息,她每一次聞到都會發自內心地平靜下來。

  姜至實在是擁有一顆大心臟,越臨近重要的場合越會沉靜下來。

  這一次沒有抽籤,按照姓氏首字母排序進行。姜至的位置卡在中間,前面幾位候選人的演奏陸續開始又結束。她一直戴著耳機,把音量調到剛好蓋過排練廳傳過來的聲音,不想被別人的發揮影響心態。

  直到工作人員叫到她的名字,引導她到舞台側面候場,她才摘下耳機,聽到前面那位候選人正在台上與樂隊合奏施特勞斯的變奏十。

  對方拉得不錯,但有幾個與長笛對位的段落出了偏差。長笛進來的時候她連著慢了半拍,整個織體在那一瞬間鬆懈下來。指揮湯敏在那處停下來,敲了敲譜架,重新引導開始那一段,可同樣的問題又出現了。

  湯敏沒有發火,只客氣地說了一句:「先到這裡,辛苦。」

  那位候選人起身鞠躬,下台時臉色沉重地與姜至擦肩而過,然後一屁股坐在候場區的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姜至別開了目光,沒有過多關注她的情緒。

  下一秒,工作人員叫了一聲:「六號選手,姜至。」

  她的心口輕輕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拎著琴走上舞台。

  《堂吉訶德》變奏六的主題是輕快的鄉村場景,大提琴需要用撥弦和跳弓交替模仿吉他和曼陀林的聲音,手腕必須放輕鬆,每一弓都要短促有彈性,不能死壓在弦上。

  姜至在這幾天把這一段練了至少幾百次,她有個習慣,遇到手感不熟的段落就反覆練,睡前閉著眼睛也會在腦海里過一遍弓法和指法,直到手和大腦之間的連接順滑到不需要思考為止。

  

  第一遍合排,她落弓的瞬間就感覺到背後的樂隊在跟著她的呼吸走。當首席先發出聲音,整個弦樂組會自然地靠過來,附在她的弓速上調整自己的動態。跳弓時每一粒音都飽滿地彈出來,清脆又紮實,長笛聲部的首席在結束後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是欣賞的表情,這是專屬於管樂手對大提琴手最直觀的認可。


  變奏十是整個作品最難的部分,堂吉訶德在夢境中與天使對話,大提琴需要用一連串高把位的快速琶音刻畫飄忽不定的幻影。

  對位極其複雜,弦樂隊的分部時值交錯,首席的節奏如果稍有不穩,整個聲部就會亂成一鍋粥。

  姜至沒有去翻譜,直接跟著指揮的手勢落了弓,左手指尖在高把位上迅速移動,每一個音的落點都精準地釘在節拍上。

  身後的弦樂組穩穩地跟著她,順著她的航向勻速前行,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坐在台上,而是和身後的人連成了一整片湖面,她是最先盪開的水波。

  一曲落下,排練廳安靜了一會兒,幾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滿意。

  湯敏點了點頭,示意姜至換譜。

  「小姜,試試下一個曲目。」她的語氣比對待其他人柔和了許多。

  她是惜才之人,從姜至的表現中她清楚感受到這個年輕人的珍貴。姜至幾乎是融入了演奏之中,不止是單純在利用自己的天賦,從她的指法可以看得出來,其中還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又有天賦又肯吃苦的樂手,如果她擁有一票決定權,她絕對會將自己這一票投給姜至。

  姜至翻到德沃夏克第二樂章,淺淺地吸了口氣,這一段大提琴旋律是全曲的靈魂段落,旋律在英國管之後浮上來,在所有樂器中飄浮。

  她落弓的時候故意將弓速放慢,每一個音的觸弦都輕輕嵌進空氣里,拉完最後一個長音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地說了一句「可以啊」,連指揮台上的湯敏都偏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可她難得沒有開口批評,反而跟著彎了一下嘴角。

  試訓結束。

  湯敏合上總譜,從指揮台上走下來,站到姜至面前伸出手。

  「小姜,辛苦了,期待我們有合作的機會。」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滿,但那隻伸出來的手已經是一份明確的信號了。

  姜至握住她的手:「我也很期待。」

  「變奏十的時候,那個滑音是你自己設計的?」湯敏問。

  姜至點點頭:「譜面上標記的是直接換把,但我試了一下用滑音連接兩個音,感覺會更合適一些。」

  「是,很不錯。」湯敏鬆開手,語氣裡帶了一點認真,「讓雙簧管接尾音的時候多撐半拍就可以,我回去跟他們討論一下。」

  姜至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作為指揮的她認可了自己的處理方式,並且願意為此調整整個樂隊的呼吸來適配。

  那不是一句客套,而是一個實打實的承諾。

  姜至笑了笑:「那我們下次試試。」

  湯敏也笑著應下來。



  「最後那個拉得也挺好的,但節奏太緊了,施特勞斯那段他全程在搶。」

  「確實,拉得我特別費勁。我估計這次會是那個姜至入選,她簡直是斷層的強。」

  「我支持!而且強也就算了,她還會給別人留位置。剛才德沃夏克那段我差點掉拍,但她的長音撐住了,我跟著她的振動就回來了。」

  「我靠,而且你沒發現她拉完之後整個聲部的音準都往中間靠了一點?完全是首席調場能力,聽說完全是新人,天賦怪啊!」

  「此生最恨天賦怪,除非天賦怪能救我於水火。」

  「那姜至來救我們了,我早都煩死那幾個關係戶了。」

  「你別說,你沒看到那個姜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錢氣質嗎?她那個琴我都不敢多看兩眼,怕被扣費。」

  「該不會也是關係戶吧!算了至少來個有能力的關係戶就關係戶吧!」

  「我說白了我說黑了我說紅了我說綠了這麼強還走雞毛關係!」

  「我不管了我支持姜至!」

  姜至沒有停下腳步,低著頭從門外快速經過。推開排練廳大門的時候,冬天的風撲在她臉上,冰涼而濕潤。她站在台階上深呼了一口氣,肺部灌滿冷空氣,整個人忽然覺得無比清醒。

  等車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到蕭薔的消息已經刷了好幾條。


  「聽說你今天拉爆所有人了,真沒給我丟人!幹得好小姜!」

  完全不網際網路衝浪的土人小姜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慢慢打出一行字:「拉爆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太牛了,基本板上釘釘了。」

  姜至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但她的關注點在於:「如果被選上就終於不是待業人士了。」

  「你還怕什麼待業啊!你的能力我都不需要擔心!提前恭喜我們首席樂手,真的特別特別厲害!」蕭薔完全不吝嗇誇獎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她清楚每個學生的脾性,姜至就是那種不管被灌多少讚美都不會驕傲的人,反而會為此更努力,是非常乖的小孩。

  姜至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心口那塊地方溫溫熱熱的。

  她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份開心,最後只打了兩個標點符號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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