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江西菜果然如同姜至理想中的正宗。他們進門點了一道紅燒魚,後廚通知魚賣完了,老闆一看見姜至臉上那股失落的表情,立刻系上圍裙跑了趟旁邊的菜市場,不到十分鐘就拎著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回來。
從這一個細節,姜至就能給這家店打滿分。
「小姑娘你放心,我保證給你做得又鮮又辣」老闆甩下這句話就直接跑到了後廚。
頂著老闆的期盼,姜至最後默默地吃完了一大碗米飯。飽腹感像潮水一樣慢慢漲上來,筷子落下去的速度越來越慢,在徹底吃不下之後,她開始無聊地用筷子挑著黃豆燜雞爪里的黃豆,一顆一顆往嘴裡送,機械完成著不需要思考的作業。
陳初陽早已習慣了她眼睛大胃口小的老毛病,也不催促,乖乖低頭替她清盤,把那盤幾乎沒怎麼動的辣椒炒肉和半條魚全部解決乾淨。
他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放下筷子提了個建議:「吃完飯到這附近逛一逛?」
「太撐了,感覺走兩步都難受啊。」姜至嘆了口氣,摸著肚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陳初陽掃了一眼她那件毛衣裙下微微鼓起的小腹:「但太撐了系安全帶也難受。」
「有道理。」姜至隔著毛衣裙摸了摸腹部,「這附近有什麼好逛的?」
「我也沒來過。」陳初陽將最後一口鐵板煎雞蛋解決掉,用濕巾仔細地擦了擦嘴和手指,「隨便走走唄,逛到哪裡是哪裡。」
「好吧。」姜至撐到幾乎得扶著桌子才能站起來,她慢吞吞地跟在陳初陽身後挪到門口的收銀台。
她已經準備好掏手機結帳了,卻看到陳初陽自然地靠上櫃檯,熟稔地和老闆攀談起來,從楊哥這魚是真鮮一路聊到楊哥你這辣椒是自己曬的吧辣椒味特別足,語氣熱絡得像認識了十年的老友。
姜至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感慨了一下這隻小孔雀的社交能力。陳初陽真的很擅長和別人打好關係,不過仔細想想也完全能理解,頂著這樣一張臉,但凡他笑彎了眼禮貌地跟人家講話,是個正常人心情都會好上幾分。
姜至無奈地看著他們互相拍肩,最後老闆還給陳初陽打了個折扣抹了個零,她好想喊一句不要心疼資本家的錢啊楊哥。
「那楊哥,我們走啦。」
「好嘞!下次來啊老弟,下頓必須得我請!」老闆笑著替他們兩人推開店門,晚風裹著街頭的煙火氣灌進來。
姜至尬笑著點了點頭,拽著陳初陽的袖子頭也不回地隨便挑了條路就埋頭猛走。陳初陽低頭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的那隻手,沒說什麼,老老實實地順著她的力道邁步,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走出一段路之後,姜至慢下腳步,還是忍不住好奇:「你怎麼連老闆的姓都知道了?」
「店面不就叫楊記家常菜嘛。」陳初陽說得理所當然。
姜至噎了一下:「那你怎麼確定他就是老闆?」
「我如果是打工的,東西賣完了我才沒那麼積極呢。」他答得理直氣壯。
「好有道理。」原來就是這麼簡單的判斷過程。
姜至覺得有些好笑,這種簡單的洞察力放在陳初陽身上,倒也算合理。
她慢下腳步來,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離開了店內的暖氣和不斷升騰的鍋氣,只穿了毛衣裙的她站在十幾度的室外實在撐不了太久。
毛衣裙實在是一件很尷尬的秋冬單品,待在沒什麼風的室內會覺得悶熱難耐,可一旦走到風大的戶外,細密的風就鑽透了每一根羊絨的縫隙。寒風呼嘯著撲過來,她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
下一秒,裹挾著陳初陽體溫和氣息的大衣就落到了她肩膀上。
毛呢面料還帶著他身體殘留的溫熱,她整個人被暖意輕輕裹住,風被徹底阻攔在外。
「就知道你不穿外套肯定要冷。」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笑彎了眼,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猜對了正答得意洋洋的狐狸精。
姜至又因為他這個笑而頭暈目眩起來,反應慢了半拍,只能順著他的力道乖乖伸手,穿過那件對她來說明顯過長的袖子。
她抬起下巴,等他幫自己扣上最頂上的那顆紐扣。
陳初陽修長的手指捏住那顆圓潤的黑色扣子,穿過扣眼,然後退後半步打量了一下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的效果。
他的個子已經接近一米九了。其實姜至也不矮,一米七的身高在女生中已經算出挑,可這件大衣穿在她身上依舊穿出了oversize的寬鬆感。
她伸了伸手,看自己的手指完全被袖子擋住,只露出指尖。
他的肩膀已經變得這樣寬厚,四肢這樣修長,姜至又一次對陳初陽已經是一個成年男性這件事產生了實感。
她忽然想起初中的時候。
陳初陽的身高一直沒什麼動靜,卡在小學五六年級的刻度上好長一段時間。青春期的少男連這種小事都會感到沮喪,他每天堅持早起睡前各量一次身高,掰著手指頭算著每天有沒有新的增長,期待著某一天好消息突然降臨。
可遲遲沒有。身高就不爭氣地卡在一米六。
原本還沒那麼崩潰的,一直到入學體檢那天,姜至的體檢表上那冰冷的165cm徹底將他打垮了。
他比她矮了五厘米,這個事實讓他喘不上氣來。
陳初陽先是找她洗腦了好一通,非逼著她承諾下來,即使自己最後只有一米六,她也一定不會對自己始亂終棄。姜至雖然完全不明白他突然發這一通瘋是什麼意思,但實在被他糾纏得煩了,只好隨口應了下來。
那之後陳初陽稍微安分了一段時間,可很快讓他發瘋的事又來了。
學校舉辦籃球賽,只有一米六的陳初陽即使運動基因再強,也只能無奈地被其他高個子刷下來。他本身對參與這些項目沒什麼興趣,原本還鬆了一口氣,可在聽說姜至被抽中要去給籃球隊當後勤之後,他的世界又開始大崩潰了。
他甚至做了無數個噩夢,夢見一個跟他差不多帥氣但比他高二十厘米的男生站在姜至身邊,兩個人彎腰俯視著他,而他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被他們的目光釘在地上。
隔天一早,陳初陽就鬧著求家長帶他去醫院檢查,懷疑自己的基因出了問題。薑母姜父哭笑不得,但看他那副快要碎了的樣子,最終還是帶他去了醫院拍骨骼。
幸運的是,醫生給出了骨齡偏小,還沒有定型的判斷。
陳初陽攥著那張檢查單,終於安下心來。在那之後,他幾乎把市面上所有能幫助增高的食品都吃了個遍,牛奶當水喝,鈣片當糖嚼,連飯量都翻了一倍。
終於在初二那個暑假,他的個子爭氣地突然拔高了,一個月就躥了十幾厘米。可緊隨其來的,是每天夜裡生長痛帶來的折磨。骨頭和肌肉深處酸脹的疼痛讓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走路的時候膝蓋也像灌了鉛一樣沉。
可姜至回想起那時候的陳初陽,他幾乎沒有為這場生長痛再崩潰過。反而每天都傻樂著,好像那雙腿上鑽心的疼痛根本不存在似的。
她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高興些什麼,只記得他每天笑眯眯地出現在她面前,下巴的位置越來越高。
姜至偶爾也會在他太過興奮的時候把他按下來,盯著他老老實實地用熱毛巾敷關節,確認他乖乖做了才放他走。
如果要陳初陽回答生長痛給他帶來了什麼,他會給出的唯一正答是:幸運。
他真的發自內心地感謝那一場陣痛,因為每一寸延伸的骨骼都在告訴他,他正在長成一個能配得上姜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