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把兩隻手都縮進大衣袖子裡,終於有了底氣面對戶外的寒風。可掃了一眼陳初陽身上那套單薄的西裝兩件套,雖然他把脊背挺得筆直,半點瑟縮的樣子都沒有,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厚實的毛呢大衣,又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肩膀,良心還是隱隱作痛了一下。
「不如回去吧。」她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我不冷。」陳初陽一眼就看穿了她在糾結什麼。
可不論面料多高級,它說到底也只是一件西服外套,厚度甚至比不上她身上這件大衣的袖口。
「摸啥呢?」陳初陽被她上下其手地摸了一通,有些疑惑,但還是順著她的力道轉了個身,方便她里里外外地考察個夠。
姜至實在想不通,就算陳初陽在強撐,可人類在抵抗寒風的時候嘴唇總會忍不住微微發紫,身體也會不自覺地細微顫抖。可他現在氣定神閒得像待在恆溫的暖氣房裡,連肩線都是放鬆的。
「你是不是裡面穿了羊絨秋衣?」姜至最後謹慎地做出了這個判斷。
「說啥呢?」陳初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別褻瀆我們潮流人士。」他無語地輕輕拍開她的手。
「怎麼就褻瀆了?」姜至比他更認真,「你不覺得愛穿秋衣的潮流人士更有一種特別的韻味嗎?」
「...我沒穿!」他惱羞成怒,恨不得立刻解開西裝紐扣當場證明給她看。
「你說沒穿就沒穿吧。」姜至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移開了視線。
她的語氣里沒有陰陽怪氣,只是很平靜在應和了他的話。可偏偏是這種隨口的應和,讓陳初陽更覺得她在懷疑他。他張了張嘴,想重新拉回這個話題再辯論幾個來回,可還沒等他開口,姜至又轉過了頭。
他正要開口問她在看什麼,姜至忽然伸出手,把他的右手也拽進了大衣口袋裡。
兩隻手擠進同一個狹窄的口袋,指尖緊緊地貼在一起,帶著從對方身體裡傳遞過來的溫度。陳初陽在那一瞬間才忽然真正感受到了冬天的寒冷,在感受到溫暖之前,他真的完全沒有覺得冷過。
「前面有個創意市集,」姜至遠遠地已經看到了海報上醒目的字體,「逛逛去。」
「啊,嗯,嗯。」陳初陽還沉浸在他和姜至正一起把手放在同一個口袋裡取暖這個事實之中,她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才理解過來。
市集裡的燈火通明,人流比想像中更加密集,來來往往的人將他們推得越靠越近,幾乎親密地貼在一起。
陳初陽小心地避開朝他們涌過來的行人,一邊盡力把肩膀擋在姜至外側,替她把人群隔開。他沒有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她也沒有推開的動作,兩個人就這樣順著人流慢慢往前走。
姜至很快被一個手作盤子攤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實在對各種手工製品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很快便陷進去。她的手從口袋裡鑽出來,拿起一個雪色的盤子認認真真地端詳,盤子是松針釉的質地,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像河岸邊潮濕的苔蘚在冬日裡凝出了一層薄霜。
「這是釉上彩還是釉下彩啊?」她彎著腰,認真詢問攤主。
攤主搖搖頭:「這是高溫顏色釉,不屬於這其中的任何一種類別。」
「這樣,」姜至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獨立的工藝嗎?」
「對呢,可以這麼說。」
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姜至又低下頭,開始在那片雪色的盤子裡陷入了艱難的抉擇。陳初陽站在她身邊,也皺起眉頭跟著低頭觀察起桌面上的作品們,每一隻盤子的色彩都是白底混著不同層次的藍,每一隻的紋路和噴色都截然不同,像同一片雪天裡被不同稜角的光線照出的微妙差異。
他看了一圈,只覺得每一隻都有各自的特別之處,實在挑不出一個最好來。
他湊近姜至耳邊,壓低了聲音:「不然都買了?」
呼吸噴在她耳廓上,姜至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也學著他的樣子小聲回答:「可是這裡有幾十個。」
「咱不差錢。」陳初陽說這句話的時候,忽然產生了一種被土大款附身的感覺。
但他終於理解,原來土大款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是這樣舒暢。
姜至無語地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要這幾十個盤子幹嘛?」
陳初陽認真地想了想:「單獨定製一個展示櫃,把它們都擺出來得瑟。」
他母親也有收藏餐具的愛好,從小時候家裡的一面牆開始,慢慢地越囤越多,到了現在已經需要單獨騰出一套房子來安置那些漂亮得各不相同的瓷器了。
她並非只買昂貴的名牌餐具,而是和姜至一樣,只要是真心喜歡的,不論價格高低都會收集。他母親常說,真正的喜歡是不看價簽的,如果只靠價格來篩選,就會錯過太多新奇又獨特的美。
「可是太多就沒有意義了。」姜至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隻盤面上那片像貝類一樣絢麗的色彩,「它的獨特性就在於唯一啊。太多了,就不珍貴了。」
「那我們唯三一下。」陳初陽指著她已經來來回回拿起放下過好幾次的三隻盤子,「一人一個,剩下一個兩個人共用。這樣不多也不少。」
姜至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順著台階優雅地邁了下來:「你說得很有道理。」
攤主笑眯眯地替這對漂亮又可愛的小情侶打包起來。盤子加上包裝盒,陳初陽的手上瞬間掛上了沉甸甸的重量。姜至掃了幾眼周圍的攤位,又看了一下他手裡的東西。
「回家吧。」她下了結論。
「啊?不再逛逛嗎?」他們才剛進來不到半小時,其中還有十幾分鐘全花在挑盤子這件事上。
姜至搖了搖頭:「太冷了。把你凍暈了我賠不起。」
她說著,已經抬腳朝著車輛停放的位置走去。陳初陽跟在後面,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被袋子勒紅的手心。
他剛才注意到姜至的眼神在這上面停了一下,然後就迅速做出了回家的決定。
她在心疼我。
這個念頭從心底升起來的時候,陳初陽的酒窩又不爭氣地冒出來。
她一定是在心疼我!
她肯定絕對一定是在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