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陷入了安靜的沉默,沒有人再開口,但卻一點都不會覺得時間難熬。
在平時的相處過程中,也居多是蕭薔在說,她在安靜地聆聽,時不時會突然石破天驚說出一些呆呆又可愛的話。
而此時姜至的注意力全落在遠處一簇獨立延伸開的玫瑰花上,她在挑戰能不能數清楚它有多少瓣,以此來鍛鍊自己的視力。
桌面上蕭薔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她回過神來,迅速解鎖屏幕看了一眼,手指在上面快速敲擊著回答,但好像單純的文字溝通已經無法讓對方滿意,又切換成了語音通話撥過來。姜至大概聽了幾句,對面應該是蕭薔稍微年輕一些的學生,在跳弓這方面總是卡殼,有些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才好,蕭薔耐心地應了幾句,但對方好像依舊無法單純隔空去理解她的意思。
最後蕭薔輕輕嘆了口氣,只好說了一句:「你等我,我去一趟。」
她放下手機,還沒來得及跟姜至解釋,她已經大概都了解情況了,只衝她揮了揮手,讓她「小心駕駛,到了和我說。」
蕭薔笑著點點頭,「那我走了,唉,這剛要考級的小孩心理壓力大一些,容易鑽牛角尖,比起技術上面的支持,其實更多的是要我在一旁給出正面建議才能徹底放心。」
姜至十分理解,「都是這樣的。」
「又在裝大人說話,你可從來不是這樣的。」蕭薔站起來整理了一番,看她裝出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就想逗她,「你考級的時候,我看壓力全外包給別人了。」
她沒再多說,急匆匆擺擺手就拎起包離開。
姜至垂眸看著指尖修剪得圓潤的手指,還在想著她的話。
她回想自己考級的時候,那時候好像的確沒有什麼心理壓力。因為姜至一直覺得考試只是一個場合,將你平時所努力的一切都在那一個場合表現出來就可以,她從來都不會臨時抱佛腳,也不會祈求老天突然降下好運讓神來保佑,而是每一步都勤勤懇懇地走,從來沒有祈禱過一步登天。
所以面對每一場考試她都很放鬆,只不過是換一種場合,和平時的練習沒有任何區別。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但這件事放在陳初陽身上,他是完完全全理解不了她的平靜的。
你說他是完全的優績主義,在這方面浸潤下對他人以及自己都抱有高強度的苛責也就算了,他又完全不是。
在面對自己的重要考試時他依舊氣定神閒,完完全全事不關己的樣子,
但一旦事情開始涉及到姜至,他就會莫名其妙變成一個神經兮兮之人。
姜至考大提琴六級那年,某次雨天路滑,她背著琴從教學樓下來的時候,雨水從敞開的陽台吹下來,沿著樓梯泡了一路,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濕漉漉的位置走,但還是不小心打滑了一下,馬上要摔下去的瞬間,她第一反應是保護好背後的琴不要著地。
等陳初陽急急忙忙跑過來的時候,她還呆呆地坐在地上,旁邊的琴已經卸了下來,身上都是泥點,看到他過來,姜至莫名其妙竟生出了一些委屈的情緒。
可她還沒來得及將這股情緒表現出來,陳初陽先一步哭了出來。他平時寶貝得不行的髮型跑得都亂糟糟的,也顧不上地上濕漉漉的雨水和灰塵,著急地跪在姜至旁邊小心翼翼地想扶她,碰到姜至手腕的時候,她不自在地縮了縮,「好像撞到了。」
剛才著地的時候她一時糊塗了,琴再怎麼重要都沒有手重要,居然就這樣遲鈍地拿手去擋了撞擊力度最大的一下。
這下好了,陳初陽更是崩潰了。他幾乎是一直沉默地流著淚陪著姜至就診拍片包紮到回家,平時最在乎形象的人在這一刻好像陷入了無比的傷心之中,壓根顧不上去關心旁人奇異的目光,只自顧自地安靜啜泣著。
姜至無奈地勸了好幾句,他還是無法從自己為什麼偏偏晚自習晚離開了一些沒有去琴房接姜至這件完全雞毛蒜皮的小事中走出來。
最後還是姜至咳了幾聲,給他安了個名分,「那你這段時間全心全意照顧我,我就原諒你了。」
其實說不上原諒不原諒,這件事在姜至看來並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一場意外罷了。但是她完全清楚如何正確調整陳初陽的情緒,他總是將她的所有事列為頭等大事,發生這樣的意外他絕對無法輕而易舉就原諒自己。
那不如就給他找個由頭,讓他好理所應當地從台階走下來。
那陣子姜至幾乎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讓她有種自己年紀輕輕就包上俊美護工的感覺,都有點對老年生活充滿希望了。
可惜一直到了臨近考級的時間,姜至的手依舊沒有完全恢復到平時,偶爾拉弓速度太快,還是會感覺韌帶處有拉扯的痛感,她自己是覺得還可以忍耐,但反而是陳初陽在旁邊一整個替代了她皺起了臉。
好幾次姜至都懷疑,是不是有人真的將他們之間的神經觸感連接上了天線,讓他真正替代了她開始陣痛。
姜至的心態很輕鬆,考級又不是人生僅此一次的機會,這次要是失敗了再報名就可以了,畢竟這種意外情況誰都想不到。
可陳初陽卻覺得事關重大,因為他知道姜至是一個不太喜歡事情不按照計劃執行的人,這一次考級她準備了許久,如果這一次無法獲得優秀的成績,她後續制定的計劃表都會連帶著要發生變動。
陳初陽實在有一顆玲瓏心,這在許多時候算得上優點,但遇見這種煩惱事的時候,這種「想太多」就變成了他的缺點。
於是就產生了這樣的場面,考級那天,姜至母父和指導老師蕭薔都來陪伴她,陳初陽在旁邊緊張得好像即將踏上考場的人是他,好幾次他突然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慌張得忘記了呼吸。
蕭薔偷偷看他,只覺得好笑,他的表情簡直變化多端,活像一出動畫片。當時幾人一起在考場外面的咖啡廳等候,他焦慮到幾乎將一整罐方糖都加進紅茶里,其他幾人看了幾眼都替他感覺牙疼,他卻喝了大半杯都沒有反應,他的全部心神好像都跟著那個進考場的人飛走了。
直到姜至施施然走出來,遠遠地衝著幾人比了個ok的手勢,他才回味過來那幾口紅茶有多齁嗓子。他甚至沒耐心等姜至走近,遠遠就迎上去,伸手接過她背著的琴,又給她拉開椅子,幾乎是要攙扶著她坐下。
姜至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別忙活了護工,你下崗了。」
他這才真正從這場考前焦慮解放出來。
姜至一想到當時,就忍不住微微笑起來,他們之間實在有太多溫馨又幸福的瞬間,幾乎占據了她之前人生的一大半。
她想起蕭薔的那些話,愈發感覺這些記憶珍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