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正在各自調音。姜至的視線掃了一圈,落向最裡面那架大提琴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男人,琴架在肩上,正試奏音階。
「那就是唐旭。」
拉得還行。
但也僅僅只是還行。
若要讓姜至給出更嚴格的評價,她會十分贊同湯敏的說法:蠻一般的。
湯敏正要開口向其他人介紹姜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個在停車場搶車位的男人大步走進來,看見姜至的瞬間,步子明顯一頓,臉色驟變。
「這是曲楓,你們認識?」湯敏壓低聲問。
姜至搖搖頭:「不算認識。」
曲楓磨了磨後槽牙,故意揚聲喊道:「唐旭!你猜我剛才在停車場碰見誰了?」
唐旭停下琴弓,抬起頭:「誰?」
「咱們新來的大提琴首席唄。」曲楓走到唐旭旁邊坐下,把譜子往譜架上一擱,「哎呀可了不得了,開個閃靈來的,得幾百萬吧。你們看看人家這排場,咱們拉一輩子琴也買不起人家一個輪胎,真是各人各命啊!人家找對了門路,剛畢業就當首席了。」
排練廳安靜了幾秒,有幾個樂手交換了眼神,有人低頭假裝調音,有人偷偷往姜至這邊瞥了一眼,小聲嘀咕著:「又來了。」
看來他們也苦這個小團體久矣。
湯敏剛要開口制止,曲楓見姜至毫無反應又拔高了音量,恨不得整個樂團都聽見他的好心提醒:「你說人家長這麼好看,又有錢,又有天上掉下來的工作,肯定是有人捧著唄!就是不知道是哪位這麼有眼光——」
「曲楓。」唐旭忽然開口打斷他,臉上浮出一個看上去頗為和氣的笑,「別瞎說。人家小姐——哦不對,姜小姐,是吧?我面試那天聽了,拉得確實挺好的。」他放下琴弓沖姜至點了點頭,語氣挑不出毛病,但怎麼聽怎麼彆扭,「歡迎歡迎,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還得仰仗您多指教啊。」
姜至看了他一眼。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表面解圍,實則陰陽怪氣得恰到好處。
她疑惑地看了看兩人你來我往的唱戲:「你們認識我?」
「那你們為什麼一直跟我攀關係?」姜至是真心理解不了他們這套攻擊邏輯。
他們似乎找到了一個自以為圓融的藉口,來解釋自己的失敗,然後便心安理得地相信了自己編造的故事。她實在理解不了這種無能的男人,仿佛他們永遠無法接受世界上真的存在比自己優秀的女性。
「你認識我媽爸?」她又開口了,是認真的疑問。
兩人的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回應,姜至繼續道:「所以你們根本不知道我的背景,當然,在你們看來也不需要知道。你們如此無知,又擁有如此愚蠢的勇氣,僅僅因為我是一個女性,就強行給我編造了一個故事。」
「誰知道那錢是怎麼來的——」曲楓還想把謠言往自己理想的方向拐,但姜至沒給他機會。
「你們的大腦皮層實在太平滑了。看到一個女人開了輛好車,站上了你們夢寐以求的位置,就覺得她的一切都需要一個不存在的男人來供給。難道是因為你們自己太想被男人艹了,才會有這樣無能的幻想?」
整個排練廳陷入徹底的死寂。所有人都沒想到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姜至,口中會說出如此震撼的發言。
幾個女生偷偷用樂器擋著臉,隔著空氣朝姜至比了比大拇指。
「你胡說八道什麼?!」唐旭被這句話刺得再也坐不住,把琴歸置到一邊,憤怒地朝姜至走來。
姜至沒接他的話,因為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陳初陽發來的消息:【到了沒有?感覺同事怎麼樣?】
姜至想了想,如實回覆:【其餘人還沒接觸,現在有兩個男的一直陰陽怪氣我。】
【誰?】陳初陽幾乎是秒回。
姜至沒再回復他,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迅速撥通薑母的電話,那邊很快接通,背景音里隱約有會議討論聲,但薑母的語氣依舊耐心溫和:「怎麼了?是不是到樂團了?」
「對,剛到。」
「發生什麼事了?」薑母敏銳地捕捉到女兒情緒不對,儘管姜至的語氣與平時無異。
「有一個叫唐旭的,還有一個叫曲楓的,他們說我是找關係當的首席,還說我有乾爹。」姜至沒有半點美化的意思,直截了當地告狀。
唐旭和曲楓對視一眼。他們不清楚姜至這個電話是打給誰的,但絕沒料到她會把鬥嘴升級到更上一層的矛盾。無論這通電話那頭是誰,都不是他們預想的發展,他們只想按著她一個人先欺負一頓啊,不管後續是什麼發展,至少將這段流言傳播出去,也許莫名其妙就有人當了真呢?
「姜至,這就找人告狀了?有本事證明自己啊!」曲楓只能拿言語激她,指望她反悔掛斷電話,把這場對話拉回同事間口角的範疇。
但姜至壓根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為什麼要對廢物證明自己?她一直覺得,自己擁有這樣的家世和能力,天生就是來當皇帝的。從小到大,母父和陳初陽給她灌輸的觀念就是:只要有人讓你不爽,你可以立刻掀桌。
電話那頭,薑母的語氣沉了下來:「是你們樂團的?」
「對,他們講話好噁心。」姜至難得用了幾分蠻橫的語氣,足見心情糟到了極點。
薑母對旁邊人交代了幾句,又拿回聽筒:「我這邊處理一下,現在就要他們滾蛋。」
「好。」姜至得到確切的答覆,冷靜地掛斷了電話。
那邊陳初陽還在瘋狂信息轟炸,姜至想了想,簡短回復了一句【已經解決了】
陳初陽秒回:【找的誰?為什麼不找我解決?為什麼!我不能解決嗎?我超擅長解決的!我來解決!】
姜至回了個嘴巴拉上拉鏈的表情,鎖了屏幕,不再管正在發瘋的陳初陽。
排練廳里的空氣凝滯了將近兩分鐘。唐旭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曲楓則抱著胳膊,嘴硬地補了一句:「裝什麼裝,一個電話能怎樣?」
話音剛落,唐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頓時一變,快步走到角落接聽。不到半分鐘,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壓低聲音急促地辯解:「爸,什麼情況?……不是,我什麼都沒做……她先……好好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臉色灰白地走回來,看姜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場噩夢。
曲楓還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正要開口調侃,他自己的手機也震了起來。接連三條消息,來自他家幾個長輩,他陸續點開,臉色瞬間垮掉,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架,扶著譜架才沒軟下去。
「怎麼了?」唐旭低聲問,嗓音乾澀。
「我……我叔說,讓我今天之內辦離職。」曲楓的聲音顫抖著,「他說如果不自己走,明天就有人送調令過來,以後整個文化系統都不會再錄我。」
唐旭閉了閉眼。他比曲楓更清楚自己父親剛才那通電話里壓著多大的怒火,他爸在電話最後只甩了一句話:「你惹到不該惹的人了,自己收拾東西,別連累我。」
不到十分鐘,樂團行政部的主任親自趕到排練廳,滿臉堆笑地朝姜至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對唐旭和曲楓說:「兩位,請跟我出來一下,有些手續需要儘快處理。」
唐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沉默地抱起自己的琴盒。曲楓還想再掙扎幾句,卻被主任一個冷淡的眼神釘在原地。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排練廳的背影,狼狽得不像剛才囂張的人。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的那一刻,排練廳里某個角落裡響起一聲壓抑不住的歡呼,隨即被周圍的人用咳嗽壓了下去。
湯敏眼神複雜看了姜至一眼,像是欣慰,又像是重新審視,最後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行了,開始排練吧。」
倒是姜至認真地又重複了一句,「湯老師,看吧,我有點臭錢。」
她的表情平靜,仿佛剛才那場風波不過是窗外的過路雨,淋濕了幾隻聒噪的飛蟲,然後天便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