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廳里的氣氛其實還殘餘著幾分古怪。
角落裡三四個原本和唐旭走得很近的樂手互相交換了幾次眼神,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但目光一落到姜至冷淡的側臉上,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他們掂量不出這個新來的首席到底是什麼來頭,最後還是決定認慫,當沉默的大多數。
其餘人則抱著看熱鬧的心思,視線在姜至和那幾個人之間游移,直到看見姜至已經若無其事地低頭翻譜架,這才紛紛收了眼神,各自歸位開始忙自己的事。
姜至確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翻動著湯敏提前給她的練習曲譜。新人進團需要一段磨合期,所以大部分排練曲目都選得中規中矩,以基本功和和聲訓練為主,經典曲目居多。她快速地過了一遍譜面,手指在琴頸上虛按了幾處換把位的位置,心裡便大致有了數。這些曲子她早在學生時代就拉過無數遍,譜子刻在肌肉記憶里。
湯敏走上指揮台,拿起指揮棒,在譜架上輕輕敲了兩下當做提醒,之後她抬了抬手,示意大家準備。
上午的排練從巴赫的《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前奏曲開始。這是每個大提琴手的入門必修,也是檢驗功底最直白的試金石。
指揮棒落下,姜至將弓搭上琴弦。
她的表現穩定得不像一個剛坐進新樂團的首席,換弓時幾乎沒有銜接的痕跡,仿佛琴弓和琴弦之間天生就該是如此契合。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的音準,在雙音段落中,兩根弦的純五度幾乎嚴絲合縫,泛音清亮。
湯敏掃了姜至一眼,眼裡閃過不加掩飾的驚喜,姜至的加入讓她感覺一下有了靈魂。
到了後半段節奏輕快的《D大調嬉戲曲》,十六分音符像撒落的珠子一樣密集,大部分樂手在這樣的速度下難免會有些微的拖沓或搶拍,但姜至的手指在指板上翻飛得利落又鬆弛,每一個音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但又不顯僵硬。
她甚至還有餘裕抬頭留意了一下湯敏的拍子,在漸強的轉折處主動提前半拍加重了弓壓,把整個聲部的情緒穩穩託了上去。
一曲終了,湯敏放下指揮棒,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姜至身上,難得的沒有先挑毛病,而是乾脆利落地說了一句:「大提琴聲部今天的狀態不錯,繼續保持。好了,先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場務工作人員領著幾名咖啡店的員工推門進來,將幾隻冷藏箱放在舞台下方的空地上,揚聲喊了一句:「自取啊,大家隨意。」
眾人頓時從方才的嚴肅中鬆弛下來,紛紛涌過去,邊挑選邊好奇地七嘴八舌:「怎麼回事?今天還有福利?」「領導良心大發了?」「別說這種嚇人的話領導還有良心這種東西?」
場務笑眯眯地搖頭:「是姜至給大家送的。」
姜至聽到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抬眼看過去。咖啡店的老闆已經走近了,手裡托著一隻獨立包裝的小盒子,禮貌地問:「您是姜至小姐嗎?」
「對。」
「這是您的,單獨預留的雙莓巧克力蛋糕卷。」老闆將盒子遞到她手裡。
姜至愣愣地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盒子,遲鈍地反應過來這是誰的傑作。
她把蛋糕先放在譜架旁邊,摸出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屏幕一亮,陳初陽的消息已經鋪天蓋地刷了滿屏。
這傢伙腦子轉得確實快。
發現從姜至這邊撬不出更多信息之後,他轉頭就去詢問了她的家人,拿到準確情況後又開始碎碎念,懊惱地抱怨早知道今天早上出門前就該多轉幾條工作順利防小人的錦鯉微博。
緊接著又是一長串,在替她煩惱,剛來第一天就騰空了兩個人的位置,會不會影響樂團的合奏狀態?但很快,他又迅速替她想好了後路,一口氣發來好幾份簡歷,還特地加粗強調:這幾個本來就是這個樂團的員工,業務能力不差,只是一直沒背景沒門路,只能坐在替補席上。
姜至繼續往下划動屏幕,他又找了一家附近的精品咖啡店,用她的名義給全團送了點心過來,做人圓滑到這種程度,姜至有時候甚至懷疑陳初陽的大腦是不是比普通人多長了一顆社交中樞。
陳初陽幾乎是秒回,甩過來一隻一模一樣的表情,然後緊跟著一句:【收到蛋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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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
【同事們估計正在心裡偷偷誇你是人美心善又大方的俠女呢!怎麼樣,有沒有人當場感動落淚?】
姜至被這句話沉默住,緩了緩才認真地問了一句:【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有點難搞?】
【當然不會!】
【你怎麼知道?】姜至是真的好奇。
她確實不擅長揣測人心,雖然現在大部分人都在對她笑著,她卻無法分辨其中到底包含了多少真心。
【我上班的時候要是看到薛甄珠手撕凌玲姜至手撕關係戶,我絕對會覺得今天的班沒白來。】陳初陽的消息像連珠炮一樣彈出來。
【薛甄珠是誰?】姜至感覺自己好像又在不上網的日子裡被時代遠遠甩在了身後。
【一個很厲害的丈母娘。】陳初陽幾乎是抓著這句話鑽進了空子,【你要是想知道這個八卦,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慢慢跟你講。】
姜至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抬手打了一個字:【好。】
其實她對薛甄珠到底是誰並沒有多濃的興趣。
但她突然很想見陳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