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喬終於滑了個過癮。進到室內的瞬間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浸透了，滑雪服的里襯貼著皮膚，涼意一陣一陣地往上鑽。她拆掉雪板回休息區沖了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之後給姜至發了條簡訊，確認她們是否還在溫泉區附近的休息室。
姜至回得很快：【還在，陳初陽睡著了。】
沈念喬愣了一下：【怎麼回事？混世魔王今天的精力居然連你都比不上？】
【哭完就睡著了。】姜至發完這條消息自己也覺得好笑。
陳初陽這個行為和幼稚的小孩有什麼區別？莫名其妙嚎啕大哭了一場，眼淚都蹭在她肩膀上，哭完之後就像電量耗盡的玩具一樣開始睡起了大覺。
但姜至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眼下的青黑，倒是沒有叫醒他。
這段時間她聽說陳初陽接了好幾個大項目，本來工作上就已經忙得暈頭轉向了，他偏偏還要分心操心太多別的事，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幾個人來運轉，這會兒犯困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還哭了？！！】沈念喬的消息幾乎是秒回，後面跟了一連串感嘆號，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她的興奮。
她實在有些激動，忽然連飯都顧不上吃了，一心只想快點聽八卦，最好能立刻飛到姜至面前，親眼看看陳初陽現在那張狼狽的醜臉。這小孔雀平時裝得人模人樣的，一想到可以用這件事嘲笑他好多年，沈念喬就覺得渾身都來勁了。
沈念喬讀懂了姜至的意思是不想多談。雖然看笑話的衝動還在心頭騷動著，但她還是決定以姜至的意願為先。她順勢扯開話題，又問了一遍姜至需不需要再吃點別的。
姜至回得很直接：【再吃真要嘔了。】
沈念喬正在翻菜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發了個毆打的表情過來：【我剛準備吃飯呢！你說這種話！】
【哦哦。】姜至很快撤回了上一條，重新發了一句：【再吃就要x了。】
【這根本沒有好到哪裡去好嗎！】沈念喬美甲啪嗒啪嗒敲著屏幕，恨不得隔著網線伸到姜至面前指著她的鼻子譴責。
姜至笑著剛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又嗡地震了一下。她瞄了一眼還乖乖閉著眼睛的陳初陽，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地起伏著，沒有被吵醒的跡象。她重新點亮屏幕，沈念喬發來了一張菜單圖片。
度假村的餐食是分時段供應的。姜至和陳初陽剛才吃的那一頓算正餐時段，沈念喬這會兒正好趕上接近下午場的時間點，除了午餐的菜品之外還新增了一些茶點和甜品。姜至放大了圖片，目光掃過去，幾樣讓她心動的甜點明晃晃地列在上面。
她還沒來得及切回對話框，沈念喬又發來一張編輯過的圖片，菜單上被簡單勾了幾樣，全是姜至愛吃的。
配的文字倒是很簡潔：【這幾樣？】
簡潔得像在耍酷。
但姜至知道，沈念喬是在為很了解她這件事暗暗得意。
【對！】姜至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因為她是真的嘴饞了。
【我少吃點，陳初陽睡著了，那我留點肚子給你兜底。】沈念喬真的非常非常了解她。
【好！】
【不是說再吃就要吐了嗎？】沈念喬還要再逗她一下。
【儘量給它們安排到不會吐的位置。】姜至回答得一本正經，可愛得讓人沒法繼續逗下去了。
【好好好。】
沈念喬笑著鎖了屏幕，悠閒地舉起刀叉，開始享用眼前油花豐盈的A5和牛。雖然有些罪惡感，但今天的運動量完全配得上這一頓，她很快就把那點愧疚拋到了腦後。
姜至徹底放下手機，試著活動了一下被陳初陽壓得有些發麻的大腿。這人倒是很會挑地方，在休息室里精準地選了最柔軟的一塊區域靠著睡覺，腦袋沉甸甸地擱在她膝側，下一秒又皺了皺眉，大約是覺得光線有些刺眼，抬手胡亂地試圖遮一下。
姜至稍微往後探了探身，把窗簾徹底拉攏，只留下休息室里原有的暖色燈暈。他這才舒展了眉頭，歪了歪頭，往她膝窩裡又陷了幾分，睡得更沉了。
她的手指輕輕划過陳初陽挺翹的鼻樑，落在他微微翹起的唇珠上。也許是感受到了她的觸碰，他無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嘴唇也跟著動了動，像在睡夢中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陳初陽其實原本沒打算真的睡過去。
他只是覺得有些尷尬，鬆開那個擁抱之後不太敢去看姜至的表情，只好打了哈欠裝作睏倦的樣子，想給自己找個台階下。姜至拍了拍旁邊的靠枕，示意他可以躺上去睡，可棉麻質地的靠枕磨得他不舒服，翻來覆去地調整了好幾次姿勢，最後腦袋一歪，撞上了姜至的大腿。
姜至以為他想要的就是這個，便自然地幫他調整了一下位置，讓他的脖頸枕得更舒服些。
她的動作那樣理所當然，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是根系完全糾纏在一起的兩棵樹，這樣的觸碰是天經地義的。
陳初陽起初還有些緊繃。姜至身上的味道完完全全撲在他鼻尖，後腦勺下面是她溫熱的大腿，他擔心自己的頭會不會太重，一直小心翼翼地撐著，不敢把全部重量落下去。
可姜至發現他一直瞪著眼睛傻傻地看她，誤以為他還沒安下心來，又像小時候一樣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這種氛圍實在太令人安心了，這段時間他堆積的疲憊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迅速泄了氣。他這段時間的個人時間比想像中要少得多，幾乎要被會議和項目淹沒了。可他又不敢完全把時間都砸在工作上，總忍不住想分出精力在姜至面前刷存在感，怕自己出現在她生活里的次數太少，又會慢慢退回到那陌生的幾年裡去。
他沒想到自己會睡得這麼沉。
姜至果然是他最好的安眠藥。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沈念喬輕輕敲了敲休息室的門，又在手機上確認了一遍姜至是否方便進來，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她才推開門。進門之後，她隨意地把拖鞋踢在榻榻米下面，朝著窗戶旁邊的兩人靠過去。
陳初陽的臉背對著她，姜至正低著頭，湊得離他很近，不知道在做什麼。
沈念喬停住了腳步，沒再靠近。她小小聲地咳嗽了兩下，提醒某人注意一下分寸。
姜至很快抬起頭來，眼神無辜地望向她。
沈念喬壓低了聲音，湊過去：「你在幹嘛？偷親陳初陽？」
姜至搖了搖頭，抬起手來，指間捏著好幾條撕成長條的面巾紙。她示意沈念喬再靠近些。沈念喬好奇地探過頭，看向陳初陽的臉，他臉上已經被姜至貼滿了沾了水的紙巾條，橫七豎八地貼了十幾條。好在姜至還保留了一點人性，給他兩個鼻孔都留了完美的通氣縫隙，才不至於把人憋醒過來。
這和沈念喬想像中的偶像劇場景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張了張嘴，愣了兩秒，然後迅速做出了決定，轉身從旁邊茶几上抽了兩張面巾紙，也開始撕成條狀：「繼續。」
雖然沒親眼看到陳初陽嚎啕大哭的狼狽樣子有點遺憾，但現在這副模樣也很新鮮，她必須抓緊時間參與進來。
「好。」姜至接過她遞過來的紙條，蘸了蘸茶杯里已經涼透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又貼了一張在陳初陽的眉骨上。
茶水有些涼，他動了動，沈念喬怕他要醒過來，迅速往後縮了半步，屏住了呼吸。可下一秒，姜至冷靜又熟練地拍了拍他的胸口，輕聲說了句什麼，陳初陽的眉頭鬆了松，又乖乖睡了過去。
沈念喬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好熟悉。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年暑假，她剛從國外飛回來，興高采烈地揣著紀念品想去找姜至玩。一進姜家大門，就看到兩個人坐在地毯上。
姜至在認真看琴譜，陳初陽就那樣耍賴地賴在她膝蓋上，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漫畫書，頭歪著睡了過去。
夏日滾燙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客廳的冷風開得恰到好處，即使光線打在皮膚上也感覺不到多少熱度。
蟬鳴從窗外一陣一陣地湧進來，沈念喬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覺得這一幕簡直就像她愛看的漫畫結局，她手裡的紀念品袋子被攥出了褶，忘了遞出去，也忘了出聲。
那無數個夏天的蟬鳴，好像又停留在了這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