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洗手間裡嘩嘩的水聲,陳初陽低頭看了一眼腿間,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閉了閉眼,努力將翻湧上來的燥熱壓回去,然後站起身,走到洗手間門前,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門,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語氣十分不耐煩:「幹嘛,我還要吐一會兒。」
「那你自己小心點,頭低太久起來可能會暈,慢一些。」
「哦。」裡面的人應了一聲,隨後水龍頭被擰開,水聲變大,應該是在漱口。
「我回去洗個澡再過來。」
姜至沒再給回應,自顧自地低頭擦著弄髒的衣角,只是陳初陽這句話說得實在古怪。他去接人時穿的衣服和剛回來時穿的不一樣,照他的潔癖程度,一從外面進室內必定要洗澡,剛才他身上除了香水味,還有他慣用的香波味道。現在又莫名其妙要再去洗什麼澡?
但姜至的腦子現在實在轉不動,想不通就不再去想。
陳初陽洗完一個冷水澡回來時,姜至已經懵懵地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抱著靠枕發呆,看到他按密碼進門,眼都不眨地看著他走近。
「怎麼這樣看我?」陳初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他忍不住在心裡默默排查問題:難道是這一套新換的衣服不好看?
不對。他新換的這件真絲襯衫,柔軟的布料質感完美垂落在他肩線和腰間,應該看起來曲線會很漂亮才對。雖然姜至從來沒說過,但陳初陽這麼多年對姜至的了解數據採集明確地告訴他:姜至會很喜歡才對。
姜至慢半拍地搖了搖頭:「你不是說不記得密碼?」
她只是隨口一問,為自己剛才一直盯著陳初陽這件事找個藉口。他穿這樣的衣服倒是很漂亮,膚色本就偏白,深色布料貼在皮膚上的對比感十分衝擊,像藏匿在人間的吸血鬼。
「我,我,我隨便試試,沒想到剛好就對了。」陳初陽反倒變成了緊張的那個人,他糊弄地回了一句,看到姜至毫不關心答案地轉過頭繼續發呆,又很快收斂情緒,儘量自然地走近,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姜至吐完之後整個人舒服了許多,只還有點頭暈眼花,她往前靠了靠,整個人貼著冰涼的茶几趴在上面,小小聲的嘆氣。
「還難受?」陳初陽坐立不安,想幫她緩解一下,可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姜至埋在手臂上,輕輕搖了搖頭:「不會。」
「要不我抱你回床上睡覺?」
「不困。」她惜字如金。
陳初陽鍥而不捨:「那我讓人送份粥過來?」
「不吃。」
「那你現在想幹嘛?」
「好吧。」陳初陽這才徹底放棄,學著她的樣子背對著她也往桌面一趴。
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隨著呼吸的顫動都能感覺到對方的起伏。陳初陽小心翼翼地將頭貼在姜至旁邊,看她沒什麼反應,又伸直了手臂,輕輕去夠她的手,終於心滿意足地勾住她的手指,他忍不住無聲地笑得燦爛。
他蠻橫地將自己的手指鑽進姜至手心,輕輕撓了一下她。姜至覺得痒痒的,沒忍住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很快泛起一片紅。
陳初陽卻越挫越勇,用手指在姜至手心無聊地劃圈。姜至又把他拍開,這次她沒有很快將手挪開,而是掰開他的手掌,在他手心寫了一個字。
愁。
陳初陽眨了眨眼,很快反應過來是這個字。
姜至也轉過頭來看著他,彎著眼對他笑。
這是專屬於兩個人的記憶,不需要任何言語都會擁有的默契。
姜至的姥姥是書香世家養出來的大小姐,從小到大姜至和陳初陽最怵的就是這個老人家。她倒不會兇巴巴對小孩子發火,只是經常會臭著臉,特別是在視察兩人上完書法課的作品之後,這樣不滿意的態度常常要持續一整天。
這天,兩人又挨了一頓冷暴力之後,連姜至都難得的情緒低落。陳初陽坐在她旁邊唉聲嘆氣,練字被批,得不到表揚這件小事,對小小的他們來說,就是天大的煩惱了。
「好好,不要煩了。」雖然自己也皺著眉,可小小的陳初陽依舊努力試圖先安慰好姜至。
「沒辦法控制情緒,怎麼辦?」姜至也想讓情緒高漲起來,但實在無能為力。
兩人煩惱了好一陣,陳初陽突然想起了前陣子一起看電視學到的一個新詞,叫做借酒消愁。
「好好,我想到辦法了!」
「什麼?」小姜至看著他,十分期待。
陳初陽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們喝酒吧!」
「喝酒?」
「對呀!借酒消愁!喝了酒就不會煩惱了!」
說干就干。
陳初陽原本是想在他爸那一架子酒柜上隨便偷瓶出來的,但踩了椅子也夠不著上面的玻璃櫃門,只能從冰箱裡拿了陳母日常愛喝的酒精飲料。後來長大了想想,好在夠不著,否則兩個小孩喝那樣烈性的酒,恐怕要緊急就醫了。
陳初陽興沖沖偷了酒出門,立刻又鑽回了姜至的房間。兩個人小心又好奇地用杯子各分了半瓶,姜至咂吧了兩下,倒是沒嘗到什麼濃烈的酒味,都是甜甜的口感,便一股腦都喝了下去。
酒氣很快遲到地上涌,熏得這兩個酒精承受能力為零的小鬼頭暈目眩。陳初陽扶了扶自己的腦袋,又伸手扶住姜至的腦袋:「你別晃了,好好,你有好幾個頭。」
「什麼頭?」姜至晃了晃頭,甩開他的手。
她從小到大喝了酒毛病都只是變得亢奮,平常穩定的情緒都開始變得容易波動起來。看了一眼被批得無處好的書法作品,她又忍不住哭著拿起毛筆,在紙上反反覆覆寫愁愁愁。
陳初陽也被她悲傷的情緒感染到,在旁邊也嚎叫著好愁啊!愁啊!
兩家母父發現的時候,兩個人就這樣頭靠頭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身邊是被吹得滿地的書法紙,臉和衣服上都也沾滿了被蹭到的墨水。
後來薑母每次回憶起那一幕,都笑得不行,說一開門他們都以為見到古風小生了。
後來兩個人慢慢長大,也一起再喝過許多次酒。雖然再也沒有這樣提墨寫愁的場景,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煩惱也越來越多,也經常會口頭上念叨幾句愁啊!然後又默契地笑出聲。
愁長大,愁學業,愁同伴,愁自我。
在姜至去英國留學的這幾年,偶爾陳初陽喝了酒,會反反覆覆在眼淚中擔憂。在異國他鄉,她的煩惱會有人可以訴說嗎?如果有人能聽她說愁就好了,可如果真的有人可以聽,那陳初陽又算得上什麼呢?
可後來他又想,只要有人能陪在她身邊就好了,我什麼都不算,也沒關係。
有人能陪著她就好了。
而現在她就坐在自己身邊,近得他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每一次呼吸。
「好好。」
「嗯?」姜至打了個哈欠,本想伸手揉揉眼睛,但手被陳初陽緊緊攥住了,掙脫不出來。
「沒什麼。」想說的話實在太多,涌到嘴邊卻化成無言。
她卻突然開口:「沒有別人。」
「什麼?」
姜至看著他又要流淚的眼,很難不明白他又在多愁善感些什麼:「只有你。」
只有你見過我最脆弱最依賴最安心的瞬間。
沒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