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初陽一直覺得姜至很特別。
特別在哪裡,他又無法具體說出來。只要姜至出現在他的面前,別人就都會退化成模糊的背景。
總之,姜至必須和別人不一樣。
小時候,大人偶爾會將兩人以後要結婚這種玩笑話掛在嘴邊。陳初陽常常對此嗤之以鼻。
他們最愛說的是:「你以後要和好好結婚,所以一定多照顧她,對她好一些。」
可這些為什麼需要將她作為一個預備結婚的對象才能做呢?陳初陽想不明白。
如果將結婚作為未來必須完成的任務,在得到這個答案之後才開始對姜至好,那這種好不是很自私嗎?不是為了得到結果才去付出嗎?
可他想對姜至好,是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並不是因為她擁有他未來妻子的身份。
所以有一段時間,陳初陽其實是有些抗拒和姜至過分靠近的。
因為他毫無目的地接近,總會被有心人冠以別的想法。也許他們自認為沒有惡意,只是在開小孩子的玩笑。但從小就比別人聰慧的陳初陽,自然也比旁人敏感許多。那時候他不知道如何去排解這種情緒,最後唯一想到的辦法就是:先不和姜至玩了。
他努力克制著想每時每刻見到她的想法,也不再得到一樣新玩具第一反應是要和她分享,不再隨時隨地和她黏在一起,不再纏著她不許她和別的小朋友說話。小小的陳初陽天真地認為,只要他不隨時隨地和她待在一起,他們就不會再認為他對她的好是一種應盡的責任。
可這樣的日子沒能持續多久。
姜至倒是完全沒有發現他的疏遠。因為她一向來就擁有獨立的世界,不需要過多去依靠旁人的情緒和友誼來生活。陳初陽自以為表現得很明顯的故意生疏,在姜至看來也只不過是正常的情緒轉變。她沒有多去細究,照常按照原定的日程生活,毫無影響。
可陳初陽覺得特別痛苦。
無法隨時見到她好痛苦,無法和她分享好痛苦。他還是抱有每件事每樣東西都想和姜至分享的習慣。即使姜至大部分時候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可她睜著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就讓他覺得十分滿足。
那時候陳初陽還不懂這種情緒叫做什麼,可他非常清楚,這和所謂的責任、友誼都不太一樣。
他古怪又扭捏的單方面疏遠很快就結束了。他不再去在乎旁人開兩人的玩笑,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和自己和解。既然他無法離開姜至,那兩人一起步入婚姻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吧。那他又何必再去管別人說一些什麼呢?只要他自己清楚這份感情就可以了啊。
就這樣,陳初陽第一次學會了自我調節情緒。
可這樣的情緒調節他進行了無數次。他有時候也埋怨姜至,可更多時候只覺得是自己陷得太深,和無辜的她又有什麼關係。她沒有做錯什麼,是他太貪心。
他記得那一場巨大的爭吵之前,是先有了許多次摩擦。
都是因為他狹隘的心。
他幾乎恨不得完完全全將自己是姜至的所有物這件事掛在所有人可見的範圍,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和姜至是一輩子都要在一起的人。可偏偏還是有不長眼的人,太過自信,認為自己能在他們這段堅不可摧的感情中摻一腳。
陳初陽立刻走上前,詢問姜至他們剛才在說些什麼。姜至說對方跟他告白了,她已經拒絕了。
「那你說你有未婚夫了嗎?」
「沒有,但我拒絕了。」姜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懂為什麼拒絕要用這樣的理由。
陳初陽悶悶不樂:「為什麼不說?」
姜至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和陌生人多說的必要。因為我沒有興趣,所以拒絕,不可以嗎?」
當然沒有任何問題,當然要以她的想法為最優先。不需要說什麼婚約相關的事,只需要她不想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這件事陳初陽也清楚,可他還是覺得不滿。
為什麼她不說?為什麼她不可以告訴全世界他是她的所有物呢?為什麼總有這樣自以為是的傢伙要冒出來?明明他已經表現得足夠明顯了不是嗎?他甚至希望姜至能用繩索圈住他的脖頸,全天下都能明白她只能成為陳初陽的飼主就好了。
可姜至總是這樣。
陳初陽在心中的那一把天秤在進入青春期之後,總是會不自覺地傾倒到不安的方向。為什麼他明明感受得到自己對於姜至也是重要的人,可她卻一直在用最不要緊的方式對待我呢?
愛不是會有占有欲的東西嗎?愛不是會擁有排他性嗎?可姜至好像隨時隨地都能抽身而退,永遠有分寸,又有退路。
就像偶爾會有人開他們兩個人的玩笑,打趣調侃他們是小妻夫之類的話,會有人在聚會的時候說陳初陽簡直被拴得緊緊的,姜至都會認真反駁,他們只是有婚約,陳初陽依舊擁有交友自由。
可是陳初陽不覺得自己需要任何自由,他恨不得姜至能將自己完全限制起來,最好往他身上貼滿她的標籤。
可她的態度總是讓他覺得不安,他小心謹慎地和她確認了無數次:「我們會不會一輩子在一起?」
她的回答都是:「當然。」
可她的態度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好像她口中的一輩子和永遠,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這樣的不安,直到那一天被告白的對象變成他之後,變得變本加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臨近畢業,大部分人都有了無論如何都要將心意吐露出來,才不留遺憾的想法。
陳初陽收拾書本的時候,明顯感受到了旁邊有幾個女生推推搡搡著。其中一個女生的視線緊張又忐忑地落在他身上。作為人氣王,他當然明白這會是什麼事的徵兆,但對於這種情況,他一般都是能避則避。他對別人沒有任何興趣,但也對糟蹋別人的心意沒有任何興趣。擁有勇敢的心很珍貴,只是他實在對旁人的心沒有太多關心。
陳初陽加快速度,不再整理,而是將書本隨便往桌肚一塞,站起來準備快步離開。今天他約了姜至放學之後一起去逛書店,想來姜至應該已經在過來找他的路上了。他很快走到班級門口,果然看到姜至從走廊另一邊朝著他的方向走來。陳初陽的臉上很快掛上笑容,但下一秒,匆匆趕來的準備告白的女孩從背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等一下,陳初陽同學。」
陳初陽假裝沒聽見,準備開溜。但對方已經急急忙忙跑到了他面前,攔住了他。陳初陽只好剎住車,又望了一眼姜至的方向。
他內心還是有些渴望看到她的反應,最好能衝出來化解他的窘迫。但這種宣誓主權的事姜至是絕對不會做的。可只要她多往這邊看一眼,他就會像聽話的狗一樣迅速趕到她面前。
可姜至遠遠看到那邊有人要和他告白的場景,第一反應是停下腳步。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她很快就轉身走了。
姜至想著,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過去,惹得當事人尷尬。她迅速改變了方向,還在思考著要不要發個簡訊告訴陳初陽自己在樓下等他好了。
她不是不在乎陳初陽,只是理性地認為,這件事本質上與她沒有任何關聯,應該由陳初陽自己去處理。而且撞破告白場景這件事,如果作為旁觀者站在一旁,實在會讓告白的對方太過難堪,如果自己假裝不知道繼續朝陳初陽走過去,實在會讓兩個當事人很為難。
她不想他為難,也相信他會很快解決好。
可下一秒,剛才還站在對方的人已經跑到她身邊。陳初陽臉色難看,可手緊緊握住她的,奔跑的步伐沒停。姜至被他拉得踉蹌了幾下,努力調整了一下腳步才跟上他的速度。
「怎麼了?」她朝著他喊了一聲,風將她的聲音吹遠,陳初陽恍若未聞。
他一直拼命拉著她跑,從教學樓跑到無人的後操場,像在躲避身後的怪物。陳初陽不知道,那時候他想逃避的情緒叫做不安。
他停下腳步,身後的姜至大口大口呼吸著,活動了一下手腕想從他的掌心掙脫開,但他實在握得很緊,手腕上很快泛起一片紅。
姜至莫名其妙地看著陳初陽:「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他的眼尾變得通紅,像憤怒,又像痛苦。
「什麼?」
「她在和我告白。」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是怕尷尬……」
他打斷了她的話:「只有怕尷尬嗎?」
「什麼意思?」姜至不太明白。
「姜至,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啊?我們不是未婚妻夫嗎?」
為什麼你對我沒有一丁一點的占有欲呢?我當然知道我們之間的感情一定會是不平衡的,可為什麼天秤上屬於你的那一邊好像總是輕飄飄的?
好像只有我在崩潰,我像一個瘋子,只有我想要隨時隨地纏住你,恨不得將渾身上下都打上你的烙印,可你連握緊項圈的想法都沒有,繩索搖搖欲墜的掛在我的脖子上,讓我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主人。
陳初陽終於不得不去懷疑,自己這麼多年來是不是太自信了。
也許對於姜至來說,他根本什麼都不是,也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只是習慣了。
不對。甚至有可能她根本沒有這個習慣,是他離不開她。從頭到尾都是他在演這一出獨角戲,是他自以為自己不可替代。從頭到尾都不是他們在彼此依賴,是他無法脫離姜至,是他像一株藤蔓在糾纏她。
看,眼前的這個人依舊懵懵懂懂,完全不懂他到底在痛苦些什麼。陳初陽懷疑,就算用她的手握緊匕首捅到自己胸口,她都只會迷茫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可實際上,她的行為,和生生捏碎自己的心臟沒有任何區別。
「你究竟明不明白未婚妻夫到底是什麼意義?」
姜至雖然有些不明白怎麼突然變成了語義解釋課程,但還是認真思考後回答:「就是要結婚的人。」
「那你覺得我們為什麼要結婚?」
姜至更困惑了:「因為婚約。」
「如果婚約對象不是我呢?」
姜至怔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假設。婚約對她而言,不是一張紙,也不是一個任務,而是從她有記憶起就與陳初陽綁在一起的線。如果對象不是他,那這條線根本不會成立。
可她不知道如何用語言來解釋這樣的想法,最後只能輕聲說:「沒有如果。」
陳初陽卻像聽到了更殘忍的答案:「是啊,沒有如果。你只是接受安排。」
「不是。」姜至很快否認,卻又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總之,陳初陽是特別的。
只是她無法說出為什麼只有他是特別的。從很小起,他就是唯一。她獨立的世界裡,陳初陽是唯一被允許隨意進出的例外。她認為他會一直存在,所以自然不會像他那樣患得患失,她以為婚約是把他們綁在一起的線,比戀愛更牢固,比承諾更確定。
可她不知道,陳初陽要的不是一條線,是她的選擇,是她也會因為別人靠近他而生氣,是她也會害怕失去。
陳初陽等了等,她卻完全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他氣得笑出了聲:「你知道什麼是重要嗎?你永遠這樣禮貌,這樣不在乎,讓我像一個瘋子。」
「我沒有。」姜至皺了皺眉。
「是啊,你沒有,是我自己瘋了,是我把自己搞得像個瘋子。」陳初陽笑著流眼淚。
姜至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場景,努力掙脫開他的桎梏:「我覺得你需要冷靜一下,我先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
姜至在心裡偷偷罵了一句,早知道今天就不等他了,鬧到這個點都沒辦法去書店買最新更新的漫畫了。
可她轉身的那刻,胸口悶得發脹。她不懂那是什麼,只當是今晚計劃被打亂的煩躁。她走得很快,像只要走快一點,就能把陳初陽通紅的眼尾從腦海里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