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因為看了那一場採訪,也許是因為又想起從前那些糟糕的空白,陳初陽又開始反反覆覆地做起了噩夢,連續好幾天都沒能睡好。
夢裡總是同一個場景。姜至背對著他,走進安檢口,一次也沒有回頭。他喊她,聲音被嘈雜的人群吞沒,她聽不見。他想追,腳卻像被釘在原地。醒來時胸口悶得發疼,枕邊一片冷汗。
這段時間姜至的樂團開始排練新的表演劇目,新一季度的公開演出很快要排上時間。她忙得腳不沾地,兩人幾乎沒有碰上面的時候,只偶爾在社交軟體上聊上幾句。
陳初陽想儘量自己排解這些情緒的。
其實現在已經很幸福了啊,他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可那些卡在胸口的不安和恐懼,就像一根軟軟的魚刺,既不會徹底割開他的喉管,又讓他每次吞咽都難受不已。
姜至又一次因為加班無法應下他邀請共度晚餐的邀請,陳初陽實在不想再一個人待在房子裡胡思亂想,難得去了一場顧迦南組建的酒局。
顧迦南是他多年的好友,家裡做的進出口貿易,他的人生目標就是啃完老的啃小的,一生靠著信託基金生活。這樣豁達的想法倒是讓他的生活變得簡單許多。
這一次組局的原因甚至只是因為他新提了一輛限量跑車,這樣簡單又十分顧迦南的理由。
陳初陽出現在店內的時候,幾人都有些驚訝。這隻孔雀自從姜至回國之後可是基本就失聯了,發消息不回,聚會喊不出來,全心全意圍著姜至轉悠。今天晚上只是隨口在群內喊了一下,沒想到把這尊佛祖請了過來。
顧迦南笑著給他倒了杯伏特加,開他的玩笑:「感謝我們陳總紆尊降貴。」
陳初陽朝他翻了個白眼,沒應話。
幾人互相使了使眼神,看他難得一句話不吭低頭悶喝酒的樣子,實在是想聽八卦又怕尋陳初陽晦氣。最後幾人默契地在群內丟了骰子,搖到一的陸晉珩嘆了口氣,假裝不經意地開了口。
「怎麼了嗎?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沒什麼。」陳初陽搖了搖頭,他只想找個場合解解悶,並沒有想要談心。
「有什麼煩心事和兄弟們討論討論。」
「真沒什麼。」
感情的事畢竟是兩個人之間的,即使是再要好的朋友都不適合分享太過隱私的心情。陳初陽總覺得過多朝外人吐露細節,實在是對另一方的不尊重。所以關於他和姜至的相處細節,他其實從來沒有和任何好友聊過。
幾人也自然明白他是什麼樣的脾性,但他和姜至這兩人的相處他們也看在眼裡,完全是兩個情感白痴在摸石頭過河。他們有許多次都想提提建議,但陳初陽每次遇到這種事就避而不談,堅信自己能撞出一條正確的路出來。
陸晉珩和顧迦南對視了一下,默契地開始串戲。顧迦南咳嗽了幾聲吸引埋頭喝悶酒的陳初陽注意力,又抬頭問陸晉珩。
「阿珩,你作為前輩教教我,我最近不是談戀愛嘛,有太多煩惱了。」
「什麼煩惱?」
「就我不是想東想西想很多嘛,有時候不知道這些想法該不該主動吐露給對方啊。」顧迦南轉了轉眼珠子,估摸著陳初陽的煩惱也就是這種類型了。果不其然,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聽他們對話。
陸晉珩語氣篤定:「肯定要說啊。」
「為啥呢?」
「你不說,對方要麼就只能猜,要麼就懶得猜。猜錯了有矛盾,不去猜你又覺得委屈,那隔閡不就出現了嘛。」
陳初陽看似事不關己,實際上小幅度地點了點頭。他覺得陸晉珩在這方面好像的確有點大師風範。
「那要是說了吵起來咋辦啊?我實在不能失去她啊,沒了她我感覺人生都沒意義了。」顧迦南演得入戲,幾乎要將自己代入陳初陽的設定。
陳初陽聽在耳朵里,覺得是有點像他對待姜至的心情。原來這個顧迦南談起戀愛也和他一般模樣。
「有時候吵起來比不吵各自吞咽情緒更好,至少把話說開了,才能互相理解。」
「我還是害怕啊。」
「怕什麼?」
「怕分開啊,怕穩定被打破啊。」
陳初陽在心裡默默贊同,沒錯,就是這種心情。
「如果你們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又何必擔憂這些事呢?是吧,初陽。」陸晉珩還是沒忍住,看陳初陽在旁邊探頭探腦聽得認真,忍不住笑著問了他一句。
陳初陽迅速別開眼,低頭又倒了一杯酒:「我沒在聽。」
「我知道,就是和你互動一下,對吧迦南。」
「對對對,果然是我們小團體結婚第一人!談戀愛就要這樣認真研究!大師我悟了!對吧,初陽?」顧迦南也故意逗他。
陳初陽懶得再去反駁什麼,他看出來了,兩人是故意講給他聽。只是如果任何事都可以像作為旁觀者一樣條理清晰判斷就好了。感情致命的地方就在於它的複雜性,像糾纏在一起的毛線球,你永遠不知道剪斷哪一個線才是正確的解法。
陳初陽的酒量再好,也經不住這樣的狂飲。沒多久他就開始靈魂出竅了,坐在一旁發著呆。顧迦南捅了捅還在低頭認真給老婆發消息的陸晉珩,示意他看陳初陽。
「把他帶走?」
「帶去哪?」陸晉珩眨了眨眼,「我有老婆在家等我,不方便。」
「誰問你了...」顧迦南罵了一句髒話,「他現在住哪?」
「不是住在西區那邊?」
「不是,搬去和姜至一個小區了,姜至哪個小區?」
「我問問我老婆。」
「?」顧迦南以為他又要莫名其妙秀恩愛,剛準備開罵。
「哦,那你問問地址,我們把他送回去唄?」
「那肯定啊,不可能讓姜至過來接他,咱們不是這麼莫名其妙的人!」
「很好。」顧迦南贊同地豎了豎大拇指,「我們果然是正常人!」
「正常人一般不說這話。」那邊宋清辭已經發來了小區地址,也聯繫上了姜至。姜至直接把陳初陽的房子密碼也發了過來,反正知根知底的兩個人,她也不擔心他們把陳初陽給賣了埋了。
陸晉珩很快回了一句收到,又讓宋清辭假裝不經意和姜至提一提,待會可以過去多看看陳初陽的狀態,喝醉了一個人待著還是有點危險。
宋清辭回了個省略號。
她一下就明白這兩個人的心思,可真是為了陳初陽的幸福用盡了為數不多的腦細胞。但她還是多強調了一句。
【你們把他送回去之後,給他擦擦臉擦擦手,別讓他渾身上下都是酒味,還得姜至去伺候他。】
【那肯定的!我們辦事,老婆你放心!】
【退下吧。】
宋清辭結束了這邊的對話,又給姜至發了消息,得到她肯定的答覆之後,又轉發給了兩位熱心群眾。
兩位熱心群眾已經踏上了送酒鬼的路。陸晉珩沒喝酒,顧迦南扶著陳初陽坐在后座。到達陳初陽住的地方之後,兩人合力將他搬到沙發,又給他認真用熱毛巾擦了擦手和臉,脫了鞋襪。
臨要走的時候,顧迦南又喊了一聲:「等一下!」
「怎麼了?」陸晉珩還在低頭穿鞋。
顧迦南隨意踢開腳上的鞋,興沖沖跑到陳初陽面前,將他的西服外套脫掉,又將他的襯衫扣子往下解了好幾顆,認真鍛鍊過的胸膛半露不露,陳初陽側躺在沙發上,看起來就像一副艷麗的美男醉酒圖。
「怎麼樣?」顧迦南朝陸晉珩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陸晉珩默默地豎了個大拇指:「牛。」
「我們快滾快滾!」顧迦南沒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兩人互相推搡著快步離開,生怕和姜至撞上。
陳初陽躺在沙發上,不自在地翻了翻身。原本只是半解的襯衫被拽得更開,幾乎是上半身赤裸著,西裝褲裹著長腿微微蜷起。酒意浸透了他平日就冶艷的眉眼,臉上浮出薄紅,眼尾洇著潮濕的紅痕,睫毛低垂,唇色被酒液潤得發亮,看起來更像吃人心的精怪。
姜至一推開門走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她的目光落在沙發上的人身上,一時忘了動作,客廳里酒氣微醺,燈色昏黃,陳初陽側躺在那裡,完全不知道她來了。
姜至喉嚨有些發緊,半晌才低聲喊了一句:「陳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