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崔松道出的全部過往,陸夜靜默片刻,開口問道:「以你的手段和身份,要殺一個村正,應當不難,為何遲遲不動手?」
崔松滿臉苦澀,搖頭說道:「哪有那麼容易?這老雜碎和縣令大人關係極好,又和山神大人交情不淺,輕易動不得。」
「更別說……他陰險狡詐,一直拿秀蓮的性命做要挾。若他出事,秀蓮就活不了。」
他死死攥緊手掌,一字一頓沉聲說道:「我忍了這麼多年,就是怕牽累秀蓮姐。我只能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陸夜聽完他的話,低頭沉吟片刻,忽然出聲問道:「那這些年來,青桑村村民獻祭童男童女的事情,你是否參與?」
崔松臉色接連變幻數次,嘴唇微微張合,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陸夜沒有繼續追問。
「接下來,你且看著。」
他抬手一揮,直接封住了崔松的口舌。
崔松嘴巴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眼底掠過一絲錯愕和不安,只能靜靜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處理完崔松,陸夜這才轉過身,平靜的目光落在村正身上。
村正嘴巴被封,急得滿臉通紅,拼命想要辯解,卻吐不出一個字,只能瞪大雙眼,不停發出嗚嗚的悶響。
這般慌亂失態的模樣,讓陸夜更加確定,崔松方才講述的經歷,真真假假,其中必然另有隱情。
他當即開口:「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村正大口喘了好幾口氣,待到氣息平穩,終於得以開口:「大人,崔松所言,倒也有一部分事實,可大人不知道的是,一些事情背後,另有隱情!」
陸夜道:「你且說來聽聽。」
村正語氣沉重道:「還請大人不要嫌老朽囉嗦,且讓老朽也來講一個故事!」
陸夜微微點頭應允。
隨著真相一層層剝開,這樁案子暗藏的隱秘與糾葛之多,連陸夜此刻都有些意外。
他心中愈發好奇,整件事的完整真相,到底是何種模樣。
村正嗓音沙啞,緩緩訴說起來:「青桑村地處雲水縣偏僻貧瘠之地,村里家家戶戶都過得窮困潦倒。」
「早些年天災頻發,洪澇、大旱、蟲害輪番來襲,把村民的日子徹底拖垮,不少人家被逼到賣兒賣女,只為換一口糧食活下去。」
村正長嘆一口氣,臉上滿是悲涼悽苦。
「我記得有一年特大旱災,地里的莊稼盡數枯死,我們全家老小餓到極致,只能靠啃樹皮、嚼草根勉強維生。」
「當時我年幼的孫兒還問我,父親,地里莊稼沒了,我們為什麼不上山打獵、下河抓魚充飢?」
「這孩子心思單純,哪裡知道大旱年間,山野草木盡數乾枯,山中凶獸早已絕跡不見蹤影。」
「至於下河捕魚……呵,連年大旱,雲水河早就徹底乾涸,哪裡還有魚蝦可捉?」
村正言語之間,滿是滄桑與無奈:「那幾年的窮苦日子,硬生生熬垮了無數人,活下來的,也快要被飢餓和絕望逼瘋。」
「說到底,所有人都窮怕了,也餓怕了。」
說到這裡,村正轉頭看向崔松,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冰冷:「可崔松家不一樣!哪怕天災不斷、顆粒無收,他們家從來都不缺吃穿!」
「後來我才查到真相,他父親瞞著全村人,常年在外做些偷雞摸狗、拐賣孩童的齷齪勾當!」
「靠著這些不義之財,才撐起了一家人的生計,過得比全村人都好!」
話音落下,崔松臉色瞬間劇變,怒目死死瞪著村正,卻因為被封住嘴巴,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村正無視他的神情,自顧自繼續說道:「我戳破他的齷齪事後,崔松的父親反倒出言威脅,揚言我若是敢把他的醜事公之於眾,便要我全家老小不得好死!」
「這般恐嚇,我起初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可僅僅過去一個月,我年幼的孫兒,突然離奇失蹤!」
村正眼眶泛紅,面容扭曲,咬牙切齒道:「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崔松的父親所為,當即上門找他對質!」
「可他矢口否認、死不認帳,我悲痛攻心、怒極失智,一時衝動之下,往他的飲水裡下了毒,親手殺了他!」
陸夜微微挑眉。
他瞬間抓住了關鍵線索,村正毒殺崔松之父,根源並非往日恩怨,而是孫兒失蹤的恨意。
就在這時,村正忽然抬手指向秀蓮,語出驚人:「大人可知曉,秀蓮當年,其實是被崔松的父親拐騙擄到我們村裡的?」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秀蓮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毫無血色。
就連陸夜都面露詫異。
他早已知曉,秀蓮腹中的孩子,是崔松的骨肉。可萬萬沒想到,秀蓮本人,竟是崔松父親當年拐來的孩童!
這一刻,崔松身形一僵,垂著頭,雙手死死緊握,指節泛白。
村正繼續娓娓道來:「當年秀蓮尚且在襁褓之中,懵懂無知、人事不知。崔松的父親本想把她轉手賣出高價,一直找不到合適買家,只能暫時把孩子寄養在村里。」
「幸好我及時殺了他,不然秀蓮早已被人販子轉手賣掉,下場悽慘!」
「當年我痛失孫兒,見襁褓中的秀蓮孤苦可憐,於心不忍,便將她抱回家裡,親手將她撫養長大。」
「我還特意叮囑全村眾人,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准提起秀蓮被拐的往事,就是怕她知曉身世,徒增傷心!」
「可我萬萬沒想到,秀蓮長大之後,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偏偏看上了崔松這個小雜種!」
村正滿臉悲憤與無奈:「事到如今,她甚至還懷上了崔松的孩子!」
陸夜一時默然無言。
村正因孫兒失蹤,懷疑崔松父親行兇,怒而毒殺對方,又好心收養了被拐的秀蓮。
崔松家破人亡,靠著秀蓮的暗中接濟艱難存活,成年後又與秀蓮相知相戀,孕育子嗣。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糾纏不清的血仇與罪孽。
唯獨秀蓮,從頭到尾,都是最無辜、最可憐的受害者。
可事情的真相,真的只有表面這些嗎?
「大人,您說,崔松的父親該死嗎?」
村正忽然開口反問。
陸夜收斂紛亂思緒,沉聲問道:「崔松說,他家的田產宅院,是被你們青桑村眾人強行霸占奪走,是否屬實?」
村正坦然點頭:「那些都是不義之財,我們自然要盡數瓜分!」
陸夜又問:「那崔松的母親,是否如他所言,被村中數人欺辱玷污,走投無路才自盡身亡?」
村正面色微微不自然,良久才嘆道:「可那些作惡之人,早已盡數得到報應!全家覆滅、死無全屍,下場極為悽慘!」
陸夜不置可否,淡淡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
「當然有!」
村正咬牙開口:「崔松方才謊稱,是我們村民步步逼迫,他才投靠山神效力!可他根本沒告訴大人,自從他為山神效命之後,是他主動將獻祭童男童女的差事,強行壓到了我們青桑村頭上!」
陸夜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崔松:「當真?」
說罷,他抬手一揮,解開了崔松身上的封禁。
崔松面色陰沉難看,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點頭,冷聲道:「這群雜碎害得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我自然要讓他們付出代價、百倍報復!」
陸夜看向身形僵硬的崔松,問道:「你和秀蓮相知相守之前,就已經知曉,她是你父親當年拐騙來的孤兒,對不對?」
崔松神色反覆變幻,眼底滿是苦澀:「那是我父親犯下的滔天罪孽,我……我能做的,就是用餘生所有,好好彌補她!」
陸夜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看過滿臉恨意的村正、惶恐不安的一眾村民,看過身懷六甲、淚流不止的秀蓮,最後落在滿身戾氣的崔松身上。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血雲山巔,雲水君跪地懺悔的模樣,心緒久久無法平靜。
一樁看似簡單的鄉村命案,內里竟然纏繞著如此多的血淚、罪孽與冤屈。
雲水君潛心修行數百年,一心積德行善,到頭來卻落得痛失幼子、被逼作惡的下場。
崔松自幼家破人亡,受盡世間冷暖,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叩拜妖魔、為虎作倀。
村正與一眾村民熬過天災饑荒,撐過絕境求生,最終卻被逼獻祭孩童,沾染滿身罪孽。
最無辜的秀蓮,身世悽慘、自幼被拐,長大後偏偏愛上仇人之子,深陷孽緣,還被動捲入獻祭惡行之中。
所有罪孽糾葛的背後,歸根結底,只剩四個字。
身不由己。
皆是被迫。
「眾生鼎借這場因果試煉,是想讓我親眼見證,世間眾生皆苦,人人身不由己,一生被命運裹挾,難以掙脫?」
陸夜眉頭微蹙。
他隱隱覺得,這場試煉的真正深意,絕不止於此。
觀盡世間百態,終究是為叩問己心。
雲水君本心向善,卻親手造下殺孽,愧對恩師遺願。
崔松承蒙秀蓮雪中送炭、活命之恩,卻滿身戾氣、執於復仇,此生愧對秀蓮。
村正與村民未曾敗給天災貧窮,卻在絕境中作惡造孽,心中豈能無愧?
自幼被悉心撫養的秀蓮,深陷孽緣、牽連罪業,又如何能夠心安理得?
那纏繞所有人的禍根,到底是誰?
陸夜腦中閃過朝廷朝堂,閃過為皇后賀壽的權貴,閃過那些逼迫雲水君搜集童男童女作藥引的上位者。
片刻後,他輕輕搖頭。
這場綿延多年的因果浩劫,根源從不是某一個人。
那我呢?
此刻化身緝妖衛李清塵的自己,面對這盤錯綜複雜的殘局,該如何抉擇?
將這群滿身罪孽、沾染血債之人盡數斬殺?
這是最簡單、最乾脆的處置方式。
可陸夜清楚,這場案子,遠未到塵埃落定、徹底收尾的時候。
至少他至今沒想明白,縣令趙曄為何偏偏派他一人前來此地,名為查案,實則形同送死。
夜色愈發深沉濃郁。
但沉沉黑夜過後,黎明破曉已然不遠。
祠堂門前死寂一片。
崔松、秀蓮、村正以及一眾村民各自沉默佇立,如同靜靜等候最終審判的囚徒。
陸夜壓下心中萬千思緒,打算再靜觀片刻。
這樁冤案的所有隱秘真相,很快就要徹底水落石出。
「嗚嗚……!」
就在這時,身懷身孕的秀蓮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快步走到陸夜身前。
「你有話說?」
陸夜抬手,解開了秀蓮身上的禁錮。
秀蓮雙腿微顫,直直跪倒在地,淚水無聲順著臉頰滑落,哽咽低聲道:「大人已經知道,秀蓮尚在襁褓時,就被人拐騙到了青桑村。」
「可大人並不知曉,在我九歲那年,我曾再度被人販子盯上,是一手將我養大的村正,帶著全村人出手,拼死打死了那個人販子。」
「那名人販子,直到斷氣的最後一刻,手裡還死死抓著我的衣角,不肯鬆開。」
說到此處,秀蓮再也繃不住,崩潰失聲痛哭:「時隔十年我才知曉……那個人販子,是我的親生父親,他……他是專程趕來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