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羅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向書房。
瑪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她想起了托雷基亞。
那個藍族的孩子,眼燈里總是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沉思和某種她看不透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孩子。
他的心裡裝著很多泰羅還理解不了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把他們兩個人都推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她希望那一天不會來。
但如果它來了,她希望自己的兒子,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
健坐在書房裡,面前的光屏上是一份關於邊境星域的報告。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爸爸。」泰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健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兒子站在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地板上蹭來蹭去,一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樣子。
「進來。」健關掉光屏,靠在椅背上,「你媽媽說你今天問了一個問題。」
泰羅走進來,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健的書房很大,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榮譽勳章和古老的戰鬥影像。
小時候泰羅最喜歡來這裡,聽父親講那些戰鬥故事,每次聽到精彩的地方都會興奮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但今天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和剛才在客廳里的姿勢一模一樣。
「爸爸,你變過嗎?」
健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頭,沉穩而有力。
「變過。」他說。
泰羅的眼燈瞪大了一些。
「年輕的時候,我比你還要衝動。」健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打過很多仗,贏過很多次,也輸過幾次。我以為力量就是一切,以為只要足夠強大,就能保護所有人。」
「後來呢?」
「後來我明白了,力量不是一切。」
健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火花塔的光芒上,「真正的強大,不是你能打敗多少敵人,而是你能守護多少珍貴的東西。」
泰羅認真地聽著,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我變了很多。從戰士變成了父親,從衝鋒陷陣變成了運籌帷幄。」
健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泰羅,目光里有泰羅很少見到的溫柔,「但有一樣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是什麼?」
「我想守護你母親的心。」健說,「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開始,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泰羅的嘴巴微微張開,然後又閉上了。
他一直覺得父親是一個很嚴肅的人,不怎麼會表達感情。
但此刻,聽著父親用那種沉穩的、不加修飾的聲音說出「從來沒有變過」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突然覺得,父親比他想像的要浪漫得多。
「泰羅。」健叫他。
「在!」
「你今天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托雷基亞吧?」
泰羅愣了一下,然後臉又熱了。
「您怎麼知道?」
「因為你不會為了別人想這麼多。」
健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了解你,泰羅。你喜歡誰,就會一直喜歡。你相信什麼,就會一直相信。這不是缺點,這是你的優點。」
「那托雷基亞說人都會變——」
「他說得沒錯。」健打斷了他,「人都會變。但這不代表你們之間的感情會變。」
泰羅眨了眨眼,沒太聽懂。
健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
「你訓練的時候,招式會變嗎?」
「會。」泰羅立刻回答,「練得多了,就會發現之前的方法不對,要改進。」
「那你變強了嗎?」
「變強了。」
「所以變不是壞事。」
健接著說,「變是為了變得更好。托雷基亞說的『人都會變』,不一定是說會變壞,也可能是說會成長,會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泰羅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他變的方向和我不一樣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問自己,「如果他想走的路,和我不是同一條呢?」
健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他年輕的時候也想過。
想過無數次。
但最終他發現,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不在問題本身,而在你願意為這個問題付出多少。
「那就走兩條路。」
健最終說,「只要你們的方向是一樣的,兩條路總會在某個地方交匯。」
泰羅看著父親的眼燈。
那雙眼睛裡,有他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複雜,而是某種經過了漫長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的篤定。
他不太懂。
但他覺得,父親說的應該是對的。
「爸爸。」泰羅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
「嗯?」
「謝謝你。」
健伸出手,在泰羅的頭上拍了拍。
力道不大像是在說「不用謝」。
「去吃飯吧。」他說,「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
「好!」
泰羅轉身跑出了書房,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地響著,像一串歡快的鼓點。
他拿起光屏,重新打開那份關於邊境星域的報告。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文字上。
他想起了貝利亞。
那個名字在他心裡跳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撥動的弦。
「健。」
瑪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健抬起頭,看見妻子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光能茶。
「泰羅去餐廳了?」他問。
「去了,在偷吃菜。」
瑪麗笑了笑,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書桌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你在想什麼?」
健沉默了一會兒。
「貝利亞。」他說。
瑪麗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沒有驚訝,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歲月痕跡的神情。
「怎麼突然想起他了?」
「泰羅和托雷基亞的事,讓我想起了我們年輕的時候。」
健的聲音很低,「想起了貝利亞,想起了我們三個一起訓練的日子。」
奧特之母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那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不會變。」
奧特之父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火花塔永遠明亮的光芒上,
「貝利亞是最自信的那個。他說他要成為光之國最強的戰士,要守護所有人。」
瑪麗把手覆蓋在丈夫手背上,撫慰對方的些許不安。
「後來他變了。」
健的聲音里有一種沉重的、被時間壓過的質感,
「不是一天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他開始覺得力量不夠,開始想要更強大的力量。」
健輕輕反手握住了她。
「你知道的,」奧特之父轉過頭看著她,「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在場。」
瑪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件事,光之國的人很少提起,但所有人都記得。
貝利亞觸碰了等離子火花塔。
他想更強大的力量,以為那樣就能成為最強的戰士,以為那樣就能證明自己。
他被反噬了。
光之國的法律不允許這種行為。
無論你曾經立下多少功勞,無論你是什麼身份,觸碰火花塔的禁律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貝利亞被驅逐出光之國。
「我當時在想,」健的聲音有些澀,「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沒有及時發現他的變化,是不是我沒有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拉住他。」
「健。」瑪麗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是你的錯。」
健沒有回答,把瑪麗的手抬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幸好有你在,幸好沒有讓雷布朗多得逞。」
他又想起了托雷基亞。
那個藍族的孩子,安靜,聰明,眼燈里總是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光。
他不是不喜歡那個孩子。
恰恰相反,他覺得那個孩子和泰羅在一起的時候,泰羅變得更完整了。
泰羅跑回客廳的時候,瑪麗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佐菲有任務,其他孩子上學期間也都住在學校宿舍,餐桌上只有他們三個人。
「爸爸,快來吃飯!」泰羅大聲喊。
健從書房走出來,在餐桌旁坐下。
瑪麗給他盛了一碗湯,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狼吞虎咽的兒子。
「泰羅。」
「唔?」泰羅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明天開學,別遲到。」
「不會的!」泰羅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要去找托雷基亞,我們一起上學!」
健和瑪麗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帶上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