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貝利亞從來沒有主動提過。
但健記得。
貝利亞被驅逐的那天,光之國的天空沒有變暗,等離子火花塔的光芒依然明亮,明亮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是他親自送的。
他是大隊長,他必須執行光之國的法律。
如果他在那種時候表現出任何偏袒,整個警備隊的威信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他把貝利亞驅逐出光之國,然後離開,看著貝利亞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星空的深處。
然後他開始處理貝利亞留下的爛攤子。
他親自帶隊去邊境巡邏,親自處理每一份關於貝利亞的報告,向光之國的居民解釋「貝利亞副隊長為什麼突然離職」這件事。
他每天都在忙,忙到沒有時間想別的事情。
但他心裡一直有一個念頭把貝利亞弄回來。
不是現在。
現在不行。法律是法律,他不能凌駕於法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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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可以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做他能做的事情。
比如,把貝利亞放在光之國的門口。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光之國的邊境星域有一顆很小的行星,沒有名字,沒有居民,只有一片荒蕪的砂礫和稀薄的空氣。
那顆行星在光之國的勢力範圍內,但又不在核心區域,不會被當作「光之國的領土」那麼嚴格地管轄,但又在警備隊的巡邏半徑之內。
健把貝利亞放在那裡。
他沒有告訴貝利亞這些。
他只是在某一天,把一批補給物資悄悄送到了那顆行星上,然後離開。
他知道貝利亞會發現,可能也會猜到是誰幹的。
但他不需要貝利亞感謝他,他只需要貝利亞活著,只要活著一切都可以商量。
「你覺得這樣能行嗎?」
瑪麗站在他身後,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他很少聽到的擔憂。
健沒有回頭,他正在看一份關於邊境星域的報告,報告上標註著貝利亞所在的那顆行星的位置,他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應該出不了什麼事。」健說,「那顆行星在巡邏半徑內,周圍沒有敵對勢力,物資夠他用一段時間。」
瑪麗走到他身邊,低下頭看著那份報告。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圈上,停留了很久。
「健。」
「嗯?」
「你去看過他嗎?」
健的手指頓了一下。
「……沒有。」
「那他現在的狀態,你知道嗎?」
健沉默了。
瑪麗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像等離子火花那麼強烈,而是一種更柔軟的。
那種光讓健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是大隊長,她還不是銀十字軍的隊長。
他們都還很年輕,都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
「我聽說了。」瑪麗說,「他觸碰火花塔的時候,被反噬了。」
健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瑪麗是銀十字軍的隊長,她有她的消息來源。
「傷得很重?」健問。
「我不知道。」
瑪麗說,「我沒有見過他。但我知道,觸碰火花塔的反噬不是小事。能量衝擊會直接作用於光核,如果不及時處理,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損傷。」
健的手指攥緊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火花塔永遠明亮的光芒,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去看看他吧。」瑪麗開口。
「……好。」
健出發的時候,帶著光能補充劑,銀十字軍特製的,專門用於光核受損後的能量恢復。
瑪麗也叮囑「如果他狀態不好,別硬來。回來叫我。」
健點了點頭,然後起飛,朝著那顆無名行星的方向飛去。
那顆行星離光之國不遠。
健飛了沒有多久,就在漆黑的星空中看到那顆小小的、灰白色的星球。
他在行星表面降落的時候,砂礫被氣流捲起來,打在臉上,有一種細碎的刺痛感。
貝利亞在這裡。
健降落在行星表面。
砂礫在他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像是某種古老的哀鳴。
他看見了貝利亞。
貝利亞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胸口。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
他的光紋在閃爍,不是正常的明滅,而是一種瘋狂的、不規則的、像是要爆裂開的閃爍。
「貝利亞!」健沖了上去。
貝利亞沒有抬頭。
他的身體在對抗某種強大的外力,那種外力正在從他的內部向外擴張,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從裡面翻出來。
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但他的手剛碰到貝利亞,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回來。
貝利亞的身體表面纏繞著一層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東西,冰冷的,粘稠的,像是什麼活物的觸手。
「這是——」健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認出來了。
宇宙中臭名昭著的雷布朗多星人,那個死後以寄生和附身為生的邪惡存在。
它死了之後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實體,但它可以鑽進任何生物的身體,控制他們的意志,吞噬他們的意識,把他們變成自己的傀儡。
它在附身貝利亞。
黑霧從貝利亞的胸口滲出來,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蛇,纏繞著他的四肢和軀幹。
那些黑霧在緩慢地、但不可阻擋地往裡鑽,每鑽進去一點,貝利亞的身體就抽搐一下。
「貝利亞!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健的聲音大了起來。
貝利亞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健看見了他的眼燈。
一隻眼燈是白的,另一隻眼燈是暗紅色的。
那兩隻眼燈同時看向健。
一隻眼燈里是痛苦,一隻眼燈里是貪婪。
「健……」貝利亞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走……快走……」
「我不走!」健吼道,「你給我撐住!我——」
他伸出手,去抓那些黑霧。
手指觸碰到黑霧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的指尖竄上手臂,像是要把他的整條胳膊都凍住。
但他沒有鬆手。
他抓住了一縷黑霧,用力往外拽。
黑霧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被激怒的野獸。
更多的黑霧從貝利亞的身體裡湧出來,纏繞上健的手臂,開始往他身上爬。
「我說了——走!」
貝利亞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大到像是在吼,「它會把你也……拉進來!」
「那就讓它來!」
健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去,兩隻手同時抓住了那團正在往貝利亞胸口鑽的黑霧,「有本事把我也拉進去!看我不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他的全身光芒開始暴漲。
金色的光從他身體上迸發出來,亮得像一顆小型的恆星。
那些光芒照在黑霧上,黑霧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像是被火燒到了一樣開始退縮。
但只是退縮了一瞬。
下一秒,黑霧突然暴漲,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健和貝利亞兩個人同時罩了進去。
健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重得抬不起手臂。
他的耳朵里充斥著雷布朗多的嘶吼,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的腦子裡響起來的。
「光之國的……螻蟻……」
那個聲音陰冷而粘膩,像是腐爛的泥漿灌進了他的耳道。
「你也想……成為我的容器嗎……」
「閉嘴!」
健咬著牙,兩隻手死死抓著那團黑霧,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聲響,「從他身上——滾出去!」
他用力往外拽。
黑霧紋絲不動。
貝利亞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那隻金色眼睛正在被暗紅色一點一點地吞噬,像是一個快要被淹沒的島嶼。
健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很多年前,他們三個坐在這顆行星的土地上,貝利亞指著天空中那顆快要熄滅的恆星說:「等我成了警備隊隊長,我要把它重新點燃。」
瑪麗問他:「為什麼是它?」
貝利亞說:「因為它快滅了。沒有人管它。但我看見了,我就不能不管。」
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他不能讓他被雷布朗多吞噬。
他不能讓那雙眼睛裡的光徹底消失。
「Hyah!!」
他全身的光芒在這一刻暴漲,額頭的角發出刺目的白光,溫度高到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他一隻手抓著黑霧,一腳踩在了貝利亞的背上。
他把自己所有的體重、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兩隻手上。
他需要把雷布朗多從貝利亞的身體裡拽出來,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他踩下去的力道很大,貝利亞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大到貝利亞的嘴裡發出了一聲悶哼。
他在貝利亞的背上留下了一個腳印。
後來他想起這件事的時候,總覺得很荒謬。
在那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居然還有心思在意自己踩了朋友一腳。
但此刻他顧不上那麼多。
他的雙手抓住了那團黑霧的核心,那是一團比周圍更加濃稠、更加黑暗的東西,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感覺到了它的脈動,感覺到了它的恐懼,感覺到了它正在拼盡全力往貝利亞的身體裡鑽。
健的手在顫抖。
他的能量在飛速消耗,計時器開始發出急促的閃爍,但他沒有鬆手。
「給我——出來!!!」
他猛地往後一仰,整個人的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
黑霧被他拽出來了一截,那一截在空氣中瘋狂地扭動,發出刺耳的嘶鳴。
貝利亞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那隻暗紅色的眼睛閃了一下,白色的光芒重新占據了上風。
健看到了希望。
他咬緊牙關,把最後的力量全部灌注到雙手上,然後猛地一扯黑霧被他拽了出來。
雷布朗多的半截身體,被健從貝利亞的身體裡硬生生扯斷拽了出來。
那半截黑霧在空氣中瘋狂地掙扎,像是一條被砍斷了尾巴的蛇。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嘶鳴,然後在健的手中掙扎了幾下,消散了。
剩下的半截黑霧已經融進了貝利亞的身體裡。
但失去了主體的那半截,沒有了意識,沒有了攻擊性,只是安靜地沉在貝利亞的能量核心深處,像一顆沉睡的種子。
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雙手還在顫抖,手掌上殘留著雷布朗多的黑霧留下的冰冷觸感。
他的計時器在瘋狂地閃爍。「貝利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還活著嗎?」
沒有回答。
健抬起頭,看向貝利亞。
貝利亞趴在地上,姿勢很狼狽。
他的身體不再顫抖了,他的眼燈滅著,呼吸很微弱,但計時器還在亮,雖然閃爍得很慢,但它還在亮。
活著。
健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地上,看著貝利亞背上那個清晰的腳印。
他的腳印。
健盯著那個腳印看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聲音。
「對不起啊,兄弟。」他說,聲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踩了你一腳。」
貝利亞沒有回答。
他昏迷了。
健坐在那裡,休息了很久。
等到他的計時器從瘋狂閃爍變成了穩定的藍色。
然後他站起來,彎下腰,把貝利亞從地上扛了起來。
貝利亞的身體比他輕多了,誰知道這怎麼長的。
他扛著貝利亞,飛向光之國的方向。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
他看了看貝利亞背上的腳印,又看了看自己的腳。
「……回去怎麼解釋?」他對著昏迷的貝利亞說。
貝利亞當然沒有回答。
健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把貝利亞放在了銀十字軍的病房。
沒有登記,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只是把貝利亞輕輕放在治療艙內,把他的身體擺正。
然後他站在門口,看了貝利亞一眼。
貝利亞的臉很平靜。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掙扎,沒有了那種被雷布朗多控制時的扭曲。
他看起來就像是在做一場很長的夢。
「沒死就好。」健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健走回警備隊總部的時候,瑪麗還在。
她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三份報告,手邊還有一杯已經涼了的光能茶。
「回來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找到了?」
「找到了。」
「他還好嗎?」
健沉默了一下,坐到了沙發上。
「還活著。」他說。
瑪麗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站起來,然後坐在他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那上面還有雷布朗多的黑霧灼燒殘留的痕跡,一些細小的、暗色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灼傷了一樣。
「疼嗎?」她問。
「不疼。」健說。
瑪麗沒有戳穿他。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然後翻過來,手指覆上那些被黑霧灼傷的地方。
銀白色的治療光線從她掌心亮起來,一層一層地覆在那些焦黑的痕跡上。
健坐在椅子上,看著瑪麗低垂的側臉。
等離子火花的光芒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她的光紋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柔軟而明亮。
他見過無數次,但每一次看見,都覺得好看。
他不自覺地放鬆了肩膀。
剛才在行星上繃得太緊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現在坐在這裡,被瑪麗的手握著,那些繃緊的東西才一點一點地鬆開來。
「瑪麗。」
「嗯。」
「他差點就被附身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瑪麗沒有抬頭,手指穩穩地移動著,治療光線從手腕滑到小臂,一寸一寸地清理那些殘留的黑霧。
「幸好你考慮得周全。」健說。
他的頭慢慢地靠在了瑪麗的肩膀上。
他不止是身體累了,還有心裡緊繃那麼久,有瑪麗在終於放鬆下來。
瑪麗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動。
她的治療光線沒有斷,但她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輕輕地落在健的頭頂。
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著,像是在安撫一隻終於肯安靜下來的大型犬。
「沒事。」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貝利亞能活著回來就行。」
健閉著眼睛,靠在她肩上,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瑪麗的手指在他頭頂移動的軌跡,她的治療光線在手臂上帶來的那種微涼的、酥麻的觸感,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肩膀微微起伏的頻率。
所有這些細碎的、日常的、屬於她的東西,像一張網一樣把他兜住了,讓他覺得自己還在地面上,還沒有被那些黑暗的東西拽走。
「等他恢復好了,」瑪麗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們親自把他送去地球。別扔小行星上了。」
健的嘴角彎了一下。
「好。」
瑪麗低下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
這麼大人了,還撒嬌。